汽车站里面挤满了人。
扛着麻袋的老乡蹲在墙根底下啃着茶叶蛋。
售票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广播刺啦刺啦地响着。
叶建明把旅行袋搁在了脚边上。
刚抬起头,就看见了徐锦颜。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了他,就朝他招了招手。
叶建明朝她走了过去。
“你怎么跑过来了?这么一大早的。”
“顺路。”
她把塑料袋递了过来。
“带着在路上吃吧,两个肉包子,三个茶叶蛋,省道,四个钟头的路程,中间是不停车的。”
塑料袋还是热乎的。
他在候车厅的长椅子上坐了下来。
把旅行袋挪到了脚边上。
徐锦颜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候车厅里面吵得很。
卖茶叶蛋的大妈嗓门尖厉。
小娃娃在哇哇地哭。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锦颜从身上掏出来一个信封。
“方诚昨天晚上发过来的传真,刘磊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他交代了好几个早年在泰安经手过的项目。”
“早些年泰安那个老影剧院的翻修工程,牵出来一笔八万块钱的结余款,路数跟白改黑那一笔是一模一样的,经办人不是陈国宏,是另外一个人。”
“你到了省城以后,方诚可能还会去找你,材料要随调。”
叶建明把信封接了过来,塞进了里面的口袋。
“老影剧院……那个工程是顺达路桥干的,我在档案室里瞄到过一眼。”
“对,郭大鹏把这茬给漏了,是方诚审出来的,那八万块钱走的是空壳公司,马瘸子提了现以后分了,经办人叫周明。”
周明。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
马瘸子的名单上他排在第四个。
老韩曾经查过,这个人调走了快有十年了,眼下在省群艺馆当副馆长。
叶建明盯着发车表,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这个周明跟陈国宏是什么关系?
名单上为什么要把他留下来?
广播跟着就响了。
“开往市里的班车现在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到三号检票口排队上车。”
叶建明站起身来把旅行袋拎在了手里。
徐锦颜也跟着站了起来。
人潮往检票口涌了过去,扛袋子的,抱娃娃的,谁也没有留意他们两个人。
“到了省城记得给我发一条短信。”
叶建明朝她点了一下头。
转过身去挤进了检票口的人流里面。
省委党校里面种着一排排的梧桐和水杉。
柏油路干净得都反着光。
学员楼是灰扑扑的颜色,上头挂着一条红艳艳的横幅。
接待台后头那个女老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叶建明同志,泰安县委办,你的宿舍在四楼,412号房间,两个人一间,你的室友已经到了。”
“培训期间统一在食堂里头用餐,用餐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晚上五点半到六点半。”
“第一堂课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在综合楼三楼的大教室,千万不要迟到。”
钥匙和学员手册一起递了过来。
四楼的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
叶建明站在412房间的门口。
把钥匙插了进去。
门一开,他就看见方诚站在屋子里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两个人对着看了有两秒钟。
“方主任。”
“叶主任。”
方诚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我昨天还在心里头想,泰安那边会派哪一个过来,高副书记跟我说报上来的人是你,我还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们县里头的案子才刚刚结掉,就把你送过来培训,也不说让你喘上一口气。”
叶建明把旅行袋搁在了那张空床上面。
屋子里面一共有两张床,两张桌子。
方诚那半边堆满了培训的手册和材料,还有一个搪瓷缸子搁在柜子上。
方诚在床边坐了下来。
把茶缸放在柜子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过来之前,徐书记应该跟你提过刘磊的事情,但是她没有把事情说透吧?”
“刘磊把周明给咬出来了,老影剧院那八万块钱,是他签的字,周明调到了省群艺馆当副馆长,是去年提上来的,马瘸子的名单里头也有他的名字,省纪委早就盯上他了,可是手里头没有凭证,动不了一个现官,缺的就是泰安文化局的那张拨款单——所以你必须得来。”
叶建明正在往墙上挂着外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省直单位,县里头是够不着的,怎么查?”
“由你来查。”
方诚站起了身,把窗帘掀开了一个角,楼下操场上有人正在遛着弯。
“这是老高亲自吩咐的,你借着培训的空当,配合省纪委去查,你是泰安县委办的副主任,去调档案是名正言顺的。”
“省纪委不方便出面,怕打草惊了蛇,你让老韩到文化局去把档案提出来,把复印件寄给你,你再亲手交到我的手上,不走公函,也不留痕迹,你来当这个联络人。”
叶建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把那个腌萝卜的罐子从旅行袋里掏了出来,放在了柜子上面。
橘红色的汁水在罐子里头晃荡着。
“周明那边还有什么别的说法没有?”
方诚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张纸,递到了叶建明的手里。
那是一张周明的干部履历表复印件,上头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嘴角微微往上扬着,看上去挺和善的。
履历表上头写着:
周明,曾经担任过泰安县文化局文化科的科长。
后来调到市文化局当了办公室主任。
再后来又调到了省群艺馆当副馆长。
家庭成员那一栏里面。
叶建明看到他岳父的名字的时候,手指一下子停住了。
这个名字,在老周的流水账里面,是用圆圈单独圈出来的!
备注那一栏里头写着:
泰安交通局退休,跟陈国宏有旧交。
“他的岳父,是原来交通局的人。”
叶建明把脑袋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