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松了一口气,把脖子扭了过去看窗外。
这一群人等了有三年,总算是等到了有人肯听了。
……
在另外一头,县城那栋老楼的四楼。
张洪生过来的时候连个招呼也没有打。
夏何丽她正在那里洗着葡萄。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她的手指就跟着停了下来。
张洪生走了进来,把钥匙往鞋柜上头一扔,换鞋。
“怎么今儿晚上过来了?”
夏何丽擦着手从里头走了出来。
“路过。”
张洪生把外套给脱了就甩在了沙发上面,坐了下来就把烟给点上了。
夏何丽把葡萄放在了茶几上头,挨着他坐了下来,动手剥了一颗葡萄。
她也不去问他为什么过来,也不去催他。
三年了,她是懂他的。
张洪生他有时候过来,就只是为了寻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用不着摆谱,也用不着讲话。
可是今儿这口气,喘得是有些不对头了。
“黄秘书他人呢?”
她一边剥着皮,一边随口那么一问。
“去省城了,替我去办一点事情。”
张洪生弹了一下烟灰,那灰掉在了桌子上面。
“哦。”
她把葡萄塞进了嘴里面,也没有再多问。
可是那心里面却是在翻着——叶建明上回发信息问过黄同新的动向,她也拍过他包里面那个牛皮纸的信封,现在张洪生亲口说了人是去了省城,这就对上了。
就这么沉默着耗了有一刻钟的工夫,张洪生抽完了第二根烟。
把那烟头狠狠地往缸子里面一摁。
“你说……一个人他要是跟了你三年,他会不会有二心呢?”
夏何丽剥葡萄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当中。
这问题实在是太毒了。
这是说黄同新呢?还是说叶建明?又或者说的是她自己?
“那谁又能说得准呢,人心隔着肚皮,谁知道那肚子里面是拐了几道弯的。”
她把葡萄皮扔在了烟灰缸的边上,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指头。
“怎么,黄秘书不顶用了吗?”
张洪生他没有接这个话,仰着头靠在了沙发上面,那双眼睛就这么盯着天花板。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这事情实在是杂,有些人嘛,该留的就留,该舍的就得舍了。”
夏何丽心猛地抽了一下。
“该留的留,该舍的舍”。
这一句话从张洪生的嘴里面说出来,那就不是在抱怨了。
他用人向来都是“用人不疑”的。
可一旦要是开始说“舍”了,那这个人就已经是站到了名单的外头去了。
她猜不透这是在说黄同新,可是她那点直觉却在告诉她——
黄同新这一趟去省城,不是去办事,是去“处理”了。
张洪生站起身来,把茶几上头那半杯水抓起来就灌了下去。
“走了,明儿还有会。”
夏何丽送到了门口。
张洪生忽然间就回过了头来。
“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夏何丽心跳空了一拍,可是脸上头却是纹丝不动的。
“找我?谁会来找我呀?学校那边倒是来问过评职称的事情,我叫他们直接去找校长了。”
张洪生盯了她两秒钟,然后就把目光给移开了。
“没事,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
门关上了,楼道里面的脚步声就这么远了。
夏何丽她靠在门板上面,慢慢地把那一口气给吐了出来。
她冲到了窗户的边上,把窗帘给撩开了。
楼下头,张洪生那车子的尾灯闪了两下,就拐上了主路。
她把手机给捏了出来,就给叶建明发了一条信息:
【他刚刚才走,黄同新去省城是他安排的,原话是“该留的留该舍的舍”,他问我有没人来找,这是在试我,他是要收网了。】
发完把记录给删了,手机反扣在了茶几上头。
那葡萄还搁在那里,剥了一半的皮都已经干了,卷成了小团,黏在了缸沿上头。
……
叶建明他回到了县委办,就把账本的事情报给了徐锦颜。
徐锦颜她听完了就问了一句。
“老孙头他说,他留着账,就是在等有人过来查?”
“是。”
“所以这账它不是丢了——是有人把它给护了下来,李德福没有拿到,张洪生也没有拿到,就叫一个养羊的老头子给拿到了,他就把它藏在砖头底下,等着你们过去找。”
她又走回到了桌子的后头。
“叶建明,你记一下。”
叶建明把笔给提了起来。
“这头一桩,原始账本已经是追了回来,茗源那资金的流向每一笔都是可查的。第二桩,账本上有一笔两万块转入了黄同新的个人账户,备注‘业务费’,但合作社从未与黄同新有过业务往来,第三,第三方审计进场,就以这原始账本作为依据,去死磕茗源的流水。”
“明白。”
“还有。”
徐锦颜语气缓下来了一些。
“刘婶她那是被胁迫的,是主动交代的,就不追责了,老孙头护下了账本,替他申请表扬。”
叶建明记了下来,就把头给抬了起来。
“徐书记,老孙头那个儿子叫孙国栋,是头一批的茶农,交了两年茶就只拿到了半年的钱,后来人跑了也没有回来,老孙头守着那一本账,他等的恐怕不光光是‘有人来查’。”
徐锦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去接话,那眼神是深了那么一下子。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道。
“把这个也写上去,这不是数字,可它比数字还要更加要命。”
叶建明回了宿舍,给夏何丽回了一条:
【他要是再问,你就装傻。最近这一阵子别主动发信息,要有急事就打我电话,响两声你就挂,我给你回拨过去。】
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徐锦颜发过来的短信。
【明儿一早就到我办公室来,议一议中期报告。另外,市纪委那边也有信了——那一封匿名信暂且缓下了,是有人在帮我们挡了一刀。】
叶建明他就盯着那屏幕,就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往床头一扔,灯也关了。
就在这一片黑暗里面,都能听得见自己那心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