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太阳晃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黄同新从一辆冒着黑烟的中巴车上挤了下来。
那巷子口那股子尿骚味往天灵盖上冲。
他皱了一下眉头,也没有停下步子,一头就往那幸福巷里面扎了进去。
两边那些自建房全都挤在一块儿。
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着,把里头的红砖都给露了出来。
有几根晾衣杆从窗户里面横了出来。
那上头一件湿哒哒的衬衫滴下来的水珠子“啪”地一下就甩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黄同新缩了一下脖子,抬了手抹了一把,又接着往里面走。
17号,铁门上头的小广告贴得像是牛皮癣一样。
单元楼的门虚掩着,楼道的声控灯是坏的。
他跺了两脚,楼道里面还是死一样的黑。
他只能摸着那黏黏糊糊的扶手往上面爬。
三楼301。
黄同新敲了几下,里面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的。
他加重了力道,砸在了那铁皮的门上头,咣咣地响。
隔壁那扇破门“哐”地一下就开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大叔探出了头来,脖子上面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毛巾。
那个眼神就跟看贼是一个样子的。
“你找谁?”
“我找黄同军,就是住在这儿的。”
“搬走了。”
大叔上下把他扫了那么一眼。
“你是谁呀?”
“我是他弟弟。”
黄同新从口袋里面摸出来了那一盒原本是要留给黄同军的软玉溪,给他递了过去。
那大叔接了过去,把那烟盒捏了捏,那眼神就松了那么一点。
“上个月就已经跑了,是大半夜走的,第二天早上一出门,那门就是大开着,里面空得都能跑老鼠了,那房东是骂了两天的街,说是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黄同新心猛地往下头一沉,就像是踩空了一阶楼梯一样。
“他去了哪里了?”
“没说过,那闷葫芦跟谁都不讲话。”
那大叔弹了弹烟灰,那烟雾后面那双眼是浑浊的。
“不过搬走之前那几天,他是接过一个电话的,我在楼梯间听得是真真的,他就在屋里面骂——‘他妈的叫我躲到什么时候去’,骂完了就把电话给摔了,第二天,人就没影了。”
黄同新就盯着那一张翘了角的福字。
那福字底下,铁门上头有好几道深深的划痕,就像是有人拿钥匙狠狠地刮过的。
他伸了手推了一下,是锁死了的。
他把脸凑了过去,就透过那一道缝往里面瞄——是空空荡荡的。
地上头扔着黑色的塑料袋和烂报纸。
墙角那一台旧电风扇就那么歪在那里。
那扇叶上头积了老厚老厚的灰。
“哥!”
他喊了那么一嗓子,那声音就在楼道里面撞了两下,就散了,是没有一个人应的。
从城里面出来了之后。
黄同新拦下了一辆车,直奔茶叶市场去了。
这地方他熟得很的,当年茗源才刚刚挂了牌。
黄同军那牛皮是吹得震天响,穿着那一件袖口都磨破了的夹克,指着一排门面房就说。
“等哥这生意做起来了,也给你开上一家。”
后来,屁的生意。
那件夹克黄同军穿到了袖口都起了毛边了也没舍得把它给扔掉。
市场里面,有几个摊主就趴在桌子上面挺尸。
电风扇对着脸呼呼地吹着。
黄同新在那一排排摊位里面挤着,在那角落里面把老曾给揪住了。
“曾老板,我哥他人呢?”
老曾把头给抬了起来,把一把茶叶又扔回到了袋子里面,拍着手上的碎末子。
“我还在找他呢,上个月说是要回一趟老家,结果这半个月都没有影了,电话也打不通。”
黄同新把烟给递了过去。
老曾他没有接,自己摸出来了一盒皱巴巴的劣质烟,点上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走之前就没说他要去哪里?”
“没有说,喝多了就在那里瞎叨叨。”
老曾吐出来了一口烟圈,那一口黄牙被熏得发了黑。
“说什么‘这一回要是弄不好,可能就回不来了’,又说什么‘欠的债早晚是要还的’。我还以为他是说欠了我那俩工资呢,他说不是——是欠了‘别人’的。”
老曾眯缝着眼睛,就好像是把他给看透了似的。
“你哥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黄同新心像是叫一只手给攥住了。
欠了别人的,这除了张洪生,那就是比张洪生还要更加难缠的主儿了。
这不是钱,这是命债。
“还有没有说别的?”
“都是在那里胡咧咧。”
老曾站起了身来,从那摊子底下头掏出来了一个手机。
黄同新他是认得的,那是他陪着黄同军去买的。
“手机落在你这里了,怪不得打不通。”
黄同新把它接了过来,按了那么一下开机键,那屏幕闪了两下,就黑了。
“拿走吧,废铁一块,搁在我这里也是没有用的。”
老曾看着他要走,又在他后头补了一刀。
“对了,走的那一天他好像是打了一个电话的,我隐隐约约地听见他吼了那么一句‘我要回泰安去’,当时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回了老家了,谁承想这人就没了。”
黄同新脚步顿了一下,在原地站了有两秒钟,没有回头,径直就往外面走去了。
泰安,他说是要回泰安的,可是他并没有回来。
那出租屋是空了的,手机也是关了的,那市场里面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是被人给截在了半路上了,还是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要回来?
他攥着那一个破手机走出了市场。
他把那手机塞进了公文包里面,指尖碰到了夹层里面那一本硬邦邦的账本。
账本还在的,钱也还在,可是黄同军这个人,他没了。
黄同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要给张洪生拨过去。
那铃声响了两下,他就给挂断了。
不能说的,是连一个字也不能说的。
他把手机又塞回到了口袋里面,拦下了一辆车,直奔长途汽车站去了。
在同一个时候,石桥镇那边。
叶建明他就把那一摞原始账本“啪”地一下子拍在了郑维国的桌子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