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局长,这一条线,得把它单独给掐出来。”
郑维国把老花镜给戴上了,把脑袋凑了过去。
盯着那一张两万块的转账记录看了有两分钟。
办公室里面只剩下了老赵吸溜面条的声响和翻纸的那一阵哗啦声。
“转到了黄同新的个人账户上头,备注写的是‘业务费’。”
郑维国把眼镜给摘了下来,拿布擦了擦镜片,沉默了有好半天。
“这性质已经是变了,不再是经营不规范了,这是个人在侵吞。”
老赵把碗给放下了,拿手把嘴一抹。
“这一笔账我是记着的!前年四月十五,那账上忽然间就支了两万出去,李德福说那是茗源的事情,叫我别去管它,后来这一笔账就挂在了我的名下了——那字可不是我写的,是那个会计写的!会计也说了,是李镇长叫他这么记的!”
“那会计人现在在哪里?”
“早就跑路了!欠了一屁股的债,到外面去躲风头了,那个电话早就停机了!”
郑维国把笔往桌子上面一扔,拿指节敲着桌面。
“人是跑了,可这账还在,白纸黑字写着的,这就是口子,中期报告,单独列上那么一项,写‘发现资金转入了黄同新个人账户,性质待核实’,别去写‘涉嫌’,就那仨字已经是够用了。”
叶建明点了点头,郑维国这只老狐狸,他是最晓得分寸的。
“第三方进了场之后,这一条线就交给宏正,银行的流水,就去走延伸程序,那是合法合规的。”
郑维国把复印件给收好了,瞅了一眼那院子里面排着队在等作证的茶农们。
“老赵,把你记着的那些猫腻全都捋出来,就按着日子来排,字丑倒是不怕,写清楚了就行。”
老赵“哎”了一声,把碗端了起来把汤喝了一个精光。
老吴蹲在旁边,拿筷子敲着他的碗沿。
“记不全的那些俺过来补,咱俩就一人一份,对不上的就抠,抠到死为止。”
叶建明他看着老吴那股子狠劲儿,那心里头是堵得慌的。
这帮人等了有三年了。
也不是为了那几个钱,就是想把这糊了三年的窗户纸给它捅破了。
县城那边,夏何丽她刚刚才把一件白衬衫给抖开了。
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是跳着“张洪生”三个字的。
“今晚有空吗?”
她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把衬衫搭在了臂弯里头。
“有空的,怎么了?”
“今晚,翠竹轩有个饭局,市里面下来几个人,是农业口的,你陪我去一下。”
夏何丽那颗心猛地就抽了一下。
三年,他从来都没有让她踏足过他的公务场子。
她是见不得光的,藏在抽屉里面的货,这一回倒是破天荒了。
“我……我去了要说些什么呀?”
她那个声音是有些发了干的。
“什么都不用说,就在那里坐着就行,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朋友,教育局的,穿得体面一些,别太扎眼了就行了。”
电话挂断了。
夏何丽站在客厅的正中央,手里面那一件白衬衫就变得跟千斤一样重了。
他上一回过来,还问过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她装了个傻混过去了,现在又让她去饭局,还是市里面来人的局。
不去呢,他就要起疑,要是去了呢,那就是往火坑的边上凑。
她把手机给拿了起来,就给叶建明发了一条短信:
【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十分钟以后。】
她没有用自己的手机,而是把线给拔了,插上了鞋柜上头那一部老式座机。
这一部电话,她几乎就是没有用过的。
嘟…嘟…
“是我。”
“出什么事情了?”
“他叫我今儿晚上去翠竹轩陪饭局,是市里面农业口的人,他以前可是从来都不叫我去这种场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听见了纸张在翻动的细微声响。
“夏老师,你听我说。”
叶建明那个声音是压得很低的。
“你去,穿得普通一些,该笑就笑,该点头的就点头,桌上面要是提起了石桥镇、提起了合作社、提起了茗源,你就装作聋了哑了,一问三不知,可是——”
他顿了一下。
“要是张洪生叫你单独去敬酒,又或者是想要把你介绍给某些人,你多留上一个心眼,他这不是在带你进他的圈子,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垫背的。”
“垫背?”
“你是他的把柄,也是他手里头最好的一块盾牌,真要是到了兜不住的那一天,总归得有人跳出来去顶雷的,你是离他最近的那一个,也是最好用的那一个。”
夏何丽握着话筒的手指是冰凉的。
她想起了张洪生上一回说的那一句“该留的留,该舍的舍”。
原来,这舍的那一个,有可能是她。
“那我要怎么办?”
“在局上别去碰酒,就说你是感冒了在吃着药,要是实在推不掉了,就抿一下,可别往喉咙里面咽,这包不离手,手机要满着电,散局的时候他要是不送你,你就自己打个车走,别跟他坐一辆车子,到了家就给我发个信。”
夏何丽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是比哭还要难看的。
“叶建明,咱们两个这算是怎么一回事?我就在前头给你趟着雷,你就在后头给我指路,可我连你一个的号码都不敢存。”
那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加轻了。
“夏老师,你是随时都可以下来的,这局你不想去就不去,你少去冒一次险,我多想一步棋而已。”
夏何丽看着鞋柜上头那一盆快要死透了的多肉。
那叶子蔫得都发了灰,根是早就已经烂掉了。
“我去。”
她听见了自己声音。
“都已经是到了这个份上了,不去他是肯定要起疑的,他要挖坑,我就装傻装到底,他还能当着那一桌子人的面把我给吃了不成?”
“那今晚,你进去了把包厢号发给我,我就在外头,要有事你就借个口上洗手间出来,我就在大厅里面。”
“你在外头?你不是在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