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件模糊是我的问题，原件缺失老宋可以补手续，审计局借走的有登记，至于选择性整改——石桥镇垫层加了三十五公分，排水沟加深了半米，第三方质检报告上周已归档，这些不是纸上的，是在路面上刨出来的。”
方诚将钥匙扔了过去。
“你自己开车，我再蹲两天。”
回到泰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叶建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县委。
第二天上午，督导函到了。
徐锦颜压了好久，等他从石桥镇回来之后才让他进办公室。
传真件摊在桌子上。
【关于对泰安县专项资金自查整改工作开展重点督导的函】
叶建明扫完之后就把纸放下了。
“没有提到停职。”
徐锦颜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注意到用词了吗？”
“侯建国的报告中写的是‘刻意隐匿’，督导函里就变成了‘存在’。”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一个是定性，一个是描述，刀子递了上去，发文的人把刀尖磨掉了。”
“并不是为你磨的。”
徐锦颜将函件放入文件夹中。
“省发改委发文要走核稿，签批，分管领导看到‘刻意隐匿’四个字，得想后果，你如果申诉，要求调取审计局借阅登记和复印机维修记录，侯建国的证据链当场就断了，发文人保的是发文的严谨性，不是你。”
叶建明站在窗户旁边。
督导函用词很严厉，但是留了一个口子——诫勉谈话，书面说明，并没有启动问责程序。
“谁跟我谈？”
“督查室的老周，明天上午九点钟。”
“谈什么我清楚。”
叶建明从棉袄内袋中取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放在徐锦颜面前。
“老宋在督查组来之前五天写的自查报告初稿，青山乡通村路，危桥改造的原件被审计局借走了没有归还，他自己发现了问题，主动写了报告，我当时让他等原件追回来后再提交正式稿——幸好没有上交，如果上交的话，侯建国当时就会知道我们在查沈国良的签字。”
徐锦颜翻了两页之后，目光就停留在了日期上面。
“把这份东西带过去，复印件模糊的事情我认了，不推给老宋，原件缺失有审计局登记，茗源四个项目归档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在自查的时候已经发现了，三件事说明白了，督导函的矛头也就折了。”
徐锦颜点头，没有再多说。
从徐锦颜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叶建明就直接去了老韩那里。
老韩对着电脑屏幕眯起眼睛，看到他进来之后，“啪”的一声把屏幕转了过来。
“方诚刚传的，侯建国的履职记录。”
屏幕上的是一份基本信息表。
“你看看他借调的原因——具有丰富的项目评审经验。”
老韩指着一行小字，冷笑。
“这个人大学学的是财务管理专业，毕业后在投资处工作了六年，调到评审中心之后只参与了两个项目的评审，两个项目都是交通领域的，并且都与崔某有关。”
叶建明看了一下那行字。
“也就是说，他丰富的经验就是两次给崔某的项目盖合格章，然后李处长就拿这个理由把他塞进督查组，以工程专家的身份去查石桥镇。”
“超范围履职。”
老韩拿掉了老花镜。
“他是财务背景，没有工程质量方面的专业资质，却在督查报告中以专家的身份作出质量评价，如果他的资格不能成立的话，那么报告中所有关于工程质量的内容都无效——包括对石桥镇整改合格的结论。”
“但是这招不能用太直。”
老韩拿起了搪瓷缸子。
“你公开质疑他的资格就等于是在给省发改委丢脸，他们又会派一组人来，这次查的不是路，而是你本人，到时候你拿什么来证明他不懂工程呢？他随便说一句‘在实践当中积累了经验’，你是不能反驳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老宋整理的，侯建国在交通局查阅目录的全过程记录，几点钟到，几点钟离开，翻到哪一页，停顿多长时间——全都有记载，这份材料可以说明他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工程质量上面，而是全部放在茗源和沈国良的签字上面。”
叶建明翻开。
老宋的字密密麻麻。
侯建国在青山乡通村路那一页看了大概有三分钟，危桥改造那一页翻了两遍。
每一笔都有时间戳。
“暂时不上交。”
叶建明把文件夹合上。
“明天谈话的时候，如果老周收了刀，我就不动这个；如果不松口，这就是反制的匕首。”
老韩点头之后，把缸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明天要我去陪你吗？”
“不用，老周和我没有私人恩怨，他把匿名信压下来不走正式程序，就说明他不想被当成枪使，他交差，我过关。”
叶建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郑向明不见我，并不是因为害怕李处长，而是怕我没本事接住督导函，等我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了，他会主动递话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督查室。
老周的桌子上放着两杯茶。
一杯是自己用的搪瓷缸，茶垢已经很厚了。
一杯是一次性纸杯，新的茶叶，是给叶建明的。
老周没有拿录音笔。
桌上就一份督导函的复印件，一个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徐书记和你谈过了？”
“谈了。”
“按照程序来进行。”
老周拿过笔来，在上面写了日期和“诫勉谈话”四个字，抬头去看他。
“在督查的时候，你让档案室拿模糊的复印件代替原件给督查组，是你安排的吧？”
“是。”
“为什么？”
“复印件模糊是因为数字化整理时技术操作不当造成的，属于工作疏漏，我是分管领导，负有直接责任。”
叶建明看着他。
“但是这并不是刻意隐匿，原件缺失的四份材料中，有两份被审计局借走了，并且有借阅登记，一份在扫描组那里，这些都可以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