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主任！这台新秤用了两个月的时间，非常准确，一斤一两都不差，我还用我们那杆老秤砣来校对，一点不差！”
说完之后就拉着叶建明的衣袖向外走去。
“走，过去看看那个小卖部！”
小卖部位于合作社斜对门，店面很小。
一块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八个毛笔字：“石桥茶叶合作社便民店”。
王德贵蹲在门口捧着一杯热茶。
见到叶建明过来就把茶杯放到窗台上站了起来。
两只手在裤子上擦干净之后才伸出来。
他说自己天还没亮就骑着三轮车从城关镇赶了过来。
并非仅仅是来买茶的。
老吴的小卖部生意很好，他想来商量一下。
把城关镇的菜也放到这里寄卖。
又说大棚里的新土已经翻好，到了春天就要开始种黄瓜了。
叶建明探出头来往小卖部里面看了一眼。
货架上摆满了茶叶，油盐酱醋，大米挂面等商品。
在墙角的旧冰柜里还有汽水、酸奶。
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半包香烟。
“叶主任，这半包烟放到这里，不管是谁过来买东西，我都要告诉他们——这就是替我们查账的叶主任留下的烟！合作社的清白，是他一点一滴给弄清楚的！”
老吴嘿嘿笑了两声，用袖子把烟盒上灰尘擦干净。
“每天都要擦拭这些灰尘，就是希望你哪一天回来了能够亲眼见到。”
叶建明拿起那半包香烟，在手中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喉咙里一阵阵发紧，赵江河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荡：
“有些事情做过了就算了，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你的好，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
眼前、心里都是踏实的，里面还有一股热气。
王德贵跟老吴两个人蹲在门口。
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着卖菜的事情。
阳光从屋檐下面照进来，照在他们白发苍苍的头上。
叶建明在合作社门口站了好久之后才转身离开，往镇上走去。
后面的老赵还在扯着嗓子叫他一起吃中饭。
他伸手一摆说道：
“下午还要赶回省城坐班车。”
回省城的班车还是靠窗的位置。
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现在已经很轻了。
车子出了县城之后转到省道上，叶建明把身子往后一仰。
额头上那条淡红色的疤痕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时有时无。
他用手一摸，早就已经不疼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是徐锦颜发来的信息，没头没尾的一句：
【下次再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人把那盆文竹从老宋那里搬回来。】
叶建明看着手机屏幕，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文竹的样子
老宋说过它又长出两根新笋。
他走后她把文竹搬到了老宋的办公室。
现在又说要把文竹搬回来。
在下一次他回来之前，他靠在车窗边。
用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把回复发出去：
【好，等我回来的时候，那盆文竹应该会长到我的高度了。】
【你走的时候它才刚到窗台那么高，现在早就蹿过去了，要是再不回来，真的就要比你高了。】
叶建明看到这条信息之后，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之后又转过脸来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埂、枯树。
司机在前面打开收音机，是一个老歌台，播音员正装腔作势的播报着路况。
……
省城的雪下得非常大。
十二月初的第一场雪就把操场上的草皮弄糊了。
第二天早上一看，草皮全变成了灰浆子，黏糊糊的粘在鞋底上。
叶建明裹着被子靠在床头。
旁边放着一本早就翻烂了的案例分析书。
方诚已经回市里去了，宿舍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徐锦颜发来的信息：
【酥糖吃完了没有？】
叶建明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自从在党校操场跑了三圈之后，她就经常用这句话来问他。
把两包糖当成了一个标准，用来衡量他在省城的生活如何。
他合上书之后，用拇指戳了下屏幕：
【叶建明：剩了半包花生味的，原味的那一包已经造完了。】
【徐锦颜：省着点吃，省城的酥糖，一过了元旦就要断货了，店家都得回家去过年，要一直等到正月十五以后才开门。】
【叶建明：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锦颜：老高说的，他在省城待过不少时间，对一家老字号很熟悉，每年腊月二十五左右都会关门，雷打不动。有一次省里召开两会，他让秘书去买些酥糖给代表吃，但是吃了个闭门羹，因此这件事在他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你要是想带回去当年礼的话，就赶快去买吧。】
叶建明看着屏幕，心里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距离腊月二十五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之后，侧过脸来看窗外。
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霜。，路灯的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脑子里浮现出泰安那边的年味儿。
腊月二十八县委办就要放假了。
老韩会带着他那搪瓷缸子挨个办公室去串门。
在每个人的桌子上放一包自己炒的花生米。
赵江河到了大年初一的时候会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
老吴的小卖部春节也照常营业，在门口挂上两个红灯笼。
王德贵的大棚正月里就要开始育苗了，他穿军大衣蹲在大棚里一根一根测地温。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
心里就感到有些酸楚了。
合作社门口的土路已经被沥青覆盖了。
老吴也穿上了新买的羽绒马甲。
王德贵的大棚也熬过了那个冬天。
有很多事情都与他有关，但是并不是全部都因为他而起。
他只是在旁边推了一把，日子还是那些人自己过着。
省委党校的结业典礼在综合楼三楼的大教室里举行。
大教室收拾得非常整洁，像一个小礼堂一样。
主席台后面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全省基层干部培训班结业典礼”。
座位是按县区来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