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上了省道。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
叶建明开着车,徐锦颜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后座的老秦把黑夹克的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了起来,十几条未接来电和短信从里头跳了出来。
最早的那几条是昨天晚上十点钟以后的,之后每隔一个小时就打一个电话过来,像是催命一样。
老秦一条一条地翻着,越往下翻,脸上的肉就越往下坠。
所有打进来的电话和发过来的短信,都是来自同一个号码。
那是一个座机的号码。
老秦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屏幕转到了前座。
“叶主任,徐书记。”
“这个号码——是财政局办公室的座机。”
车子里面安静了几秒钟。
财政局办公室。
那是一台公用的座机,谁都可以拿去用。
用这个号码给黑夹克打电话的那个人。
要么是蠢到了用单位的座机来指挥打手。
要么就是聪明到了故意用公用的座机,让所有可能被怀疑的人都掉进同一张网里头。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号码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田明礼的背后确实是有人的,而且那个人就在县财政局里头。
“座机能不能锁定位置?”叶建明问。
“办公楼三楼靠西边的那一侧,离田明礼的办公室不远。”
叶建明没有接话。
“回去以后。”
徐锦颜开了口。
“老秦,你立刻去调财政局昨天晚上楼道的监控,把那个打电话的人找出来,先不要惊动他,把证据固定下来再说。”
“另外,把宋大伟的那只布包送到纪委去,当着老韩的面拆封,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登记,拍照留档,每一笔跟田明礼有关的问题拨款,都单独列出来,告诉老韩,明天之前,我要看到那张清单。”
“好。”
老秦点了一下头。
车窗外面,省道两旁的农田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金黄的颜色。
秋天最后的一茬稻子正在收割。
空气里头飘着一股新稻子的香味。
县城里头,某一间办公室里。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从里头跳了出来:
【老槐树下头的那个人被带走了,是刑警队的人干的,手机也落到他们手里头了。】
发信的人没有存名字。
只有一个字母——“A”。
他把短信看完,把手机反扣在了桌子上面。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掀开了一个角。
楼下的街上,早点摊子正在收摊。
老板娘把油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锅底的那些油渣还在滋滋地响着。
一切都跟平时一个样,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回到桌子前头,把抽屉拉了开来。
抽屉里头放着一沓便条纸——跟田明礼铁皮盒子里那些是一模一样的。
白颜色的底,红颜色的格子,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字。
笔迹跟田明礼的不一样,可是格式、措辞、签名的位置,全都是完全一致的。
最上头的那一张写着一行字。
“养护工程款,转到老账户。”
落款的地方没有写名字。
他把那张便条拿了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塞进了碎纸机里头。
嗡——碎纸机响了几秒钟。
那张纸条变成了一堆碎末,落在了槽子里头。
他又拿起了另外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接。
他把电话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放了下来,把背靠在了椅背上头。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滋滋地响着。
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太多了。
纪委的会议室里,窗帘是拉着的。
桌子上头搁着那只蓝颜色的布包。
老韩戴着手套,拿起剪刀的尖子去挑布包上的缝线。
针脚缝得很密,他挑了好几下才把线给挑开了。
蓝布被一层一层地揭了开来,里头的东西被倒了出来——
有用手抄下来的记录,写得密密麻麻的。
有几张银行回单的复印件,纸边已经卷了毛,折痕的地方都快断掉了。
有几份合同的副本,红颜色的章子盖在落款的地方,印泥的颜色有深有浅。
最底下压着的是一沓便条纸。
上头全是田明礼的笔迹。
“此笔转茗源。”
“速转,勿留凭证。”
“老账户,你知道。”
叶建明站在桌子前头,没有说话。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翻了过去。
宋大伟记了快三年了。
从他第一次觉得不对劲开始,每一笔有问题的拨款他都偷偷地留了底。
田明礼让他转款的时候随手写的那些纸条,大概以为他转完就会扔掉。
他全都留了下来。
塞在床板底下,藏了快三年。
老韩把那些手抄的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好。
从最早的那一张翻到最后的那一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主任,这些数字全部加到一块儿,是合作社那八万的五倍,比城关镇那三十万的两倍还要多,最早的那一笔——比合作社立项还早了半年。”
叶建明把那沓纸接过来翻了一遍。
宋大伟记得非常细。
日期精确到了天,金额精确到了分。
有些备注栏里头还用小字补上了细节。
“田说明此笔须走现金”。
“田说明对方要求不开发票”。
“田说明收款方为个人账户”。
“这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把纸放回到桌子上面。
“三年,十几笔,上百万的专项资金,光靠田明礼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么多的,签字可以一个人签,钱也可以一个人转,但是每一笔拨款都要有项目、有合同、有验收,这些环节不是财政局一家就能全部包办下来的,他的后头有人,那个人就在财政局里头。”
老韩看着他:“你是说——”
“不是帮忙,是安排。”
叶建明把那张写着老账户,你知道的便条拿了起来。
“田明礼管着预算,可是分配的方案不是他一个人定的,初审、复核、拨付流程里头的签字环节,财政局内部还有别的人,那个人要是不签字,田明礼是拨不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