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九点钟开会,叶建明像往常一样,在七点半的时候就来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石桥镇的烂账又理了一遍。
三页纸,全是徐锦颜交代的死命令——只要骨头,不要肉。
啥立项时间、拨款数、茗源那狗屁合同签得比合作社还早、工商年报空白、老周漏的那点口风、老赵手里那堆对不上的收购单。
还有库房里捂着发霉的一万两千斤春茶。
每一条后面都钉死了出处,不写“可能”,不写“涉嫌”,全是干巴巴的事实。
把三张纸用回形针固定好之后,放入磨损了边角的牛皮纸文件夹里。
想来想去,还是把昨天孙副院长在镇上骂人的那句话打印出来。
“账本、合同都给我晒到太阳底下!”一字不差,这也算是尚方宝剑了。
8,40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了。
把文件夹送到徐锦颜的办公室里去。
徐锦颜正在看议题单,接过来看了看之后,没有抬头就把头点了下。
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王长兴。
“小叶,今天的常委会的材料是你的吗?”
“徐书记要求把整个产业的数据都整理出来。”
“数据好啊,数据不会骗人。”
王长兴笑得眼睛都快合上了,但是脚步却没有停下來
叶建明看到他肥胖的身体走进了会议室之后就冷笑了。
数据不会撒谎,但是数据可以毁掉一个人。
9点开会议。
长条形的桌子上面坐满了人。
徐锦颜位于西边,张洪生位于东边。
叶建明坐在墙角的秘书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对面坐着的是黄同新。
两个人的眼神一碰,就马上分开。
前三项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防汛、修路、开学,张洪生主持得井井有条。
轮到徐锦颜的时候。
她没废话,直接把石桥镇的底裤扒了。
“孙副院长昨天来的时候带了很多问题,城关镇的大棚里有一半是空的,化肥不知道去哪里了,石桥镇的情况更糟,茶叶全部堆放在仓库里,一共有12000斤,茶农已经等了半年没有拿到一分钱。”
张洪生靠在椅子上,转着笔听完之后笑了。
“成立工作组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要提醒大家的是,合作社是去年设立的项目,那时讲究的是特事特办,所以手续可能有点粗糙。现在翻旧账的话,同志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以后还有人敢干活吗?”
这句话是软中有硬的意思。
下面的几位常委也附和着点头,这就是政治觉悟。
徐锦颜没有再继续下去,把那三张纸扔到了张洪生面前。
“所以我就叫叶建明去搜集一些客观的数据,让张县长过目一下。”
纸片在桌子上传。
张洪生把书翻到了第三页,手指停留在了这一行文字上。
“库存实际有一万两千斤,账面上却是零。”
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笑容,但是很快又收了起来,但是叶建明还是看到了。
“数据,从哪里来的?”
张洪生看着叶建明。
叶建明站起来,腰板也挺得笔直了。
“财政所存档、工商局官网、合作社赵德顺原始单据,可以随时查询。”
不提老周在农业银行的事情。
这条线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张洪生看着他,眼里都是要吃人的样子。
“叶秘书,你的作业做的很到位。”
“张县长过奖了。”
叶建明不卑不亢。
徐锦颜把话题接过来说道。
“这不是翻旧账,而是为了弥补漏洞。”
“茗源公司两年没有申报,就是一个空壳。三十万专项资金中,十万元进入空壳公司,十万元去往农技站,真正落到茶农手中的只有十万。张县长,这个窟窿不补上的话,孙副院长那边我们谁都过不去。”
她把孙副院长骂人的话也说了出来。
正处级的领导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娘,张洪生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
张洪生转了两圈笔,笑了一下。
“既然徐书记坚持要这样,那么工作组也就成立了。但是组长啊……我觉得王长兴比较合适,因为他对县委的工作很熟悉。”
王长兴,张洪生的人。
徐锦颜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王主任还要负责县委办的日常工作,人手不够。我认为审计局的郑维国应该上任。查账是他们的工作,名正言顺。”
郑维国外号为“郑铁头”,不管是谁他都不会给面子。
张洪生要叫他吗?
做梦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洪生看着郑维国。
郑维国慢慢摘下老花镜擦干净之后说。
“这是组织上安排的工作,我只能去做。”
钉子碰到的是铁板。
“那就郑维国做组长,明天下去。”
张洪生把话说完了。
徐锦颜又加了一句。
“叶建明去组里做联络员,所有的资料都要向县委、县政府汇报。”
散会。
张洪生先走了,经过叶建明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小叶,材料还可以,下回再出现这样的情况的话,就要事先和政府通个气。”
“好的张县长,下回一定。”
叶建明笑呵呵地说着,心里却很清楚——
下一次?下一次要来得更猛烈一些。
黄同新跟着张洪生屁股后面转,回头剜了叶建明一眼。
叶建明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钻进了洗手间。
用冷水洗把脸,昨天晚上基本上没有睡觉。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他就走上了楼梯间透透气。
一上到二楼就看到黄同新靠在墙上抽着烟。
“叶秘书。”
黄同新把烟叼在嘴里。
“三张纸,七票赞同,行啊,一开始就捅这么大的篓子。”
“黄秘书,上面写的是事实。”
叶建明靠在墙上,也拿出烟来点着了。
“事实?”
黄同新冷笑一声,凑了过去。
“你把茗源和我哥绑在一起,这不就是针对我们吗?叶建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现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叶建明抽了一口烟,烟雾袅袅升起。
“黄秘书,如果你心里没有鬼的话,我会逼得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