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个脸唰地一下就成了白纸，拼命地眨巴着眼睛，那对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头瞪出来了，老吴他就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孙副院长捻着那些茶叶，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杀青是老了，有焦边，底子倒是还行的，把工艺再改一改还是能救的，库存还有多少？”
老赵他就支支吾吾的，“账面上……已经是没有多少了……”
徐锦颜她就开了口，“赵站长，孙院长问的那个是实底，可不是什么账面。”
老赵鬓角上的汗珠子就滴到了领口上头，他看了看徐锦颜，又看了看叶建明，叶建明就极轻极轻地点了那么一下头。
老赵就深吸了一口气，“实、实际上还有一万两千斤，全都在后头那个库房里面堆着呢……都在那里捂着……”
孙副院长那脸色就往下沉了，“那账面上为什么不记？”
老赵就哑了，嘴巴是张了张，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孙副院长他也没有再往下去逼问，就拍了拍手上的茶末子。
“带我去看看库房。”
老赵领着人往后头走，叶建明就落在了最后面。
老吴就拽了他一把，那嗓子是压得极低的。
“叶秘书，上回你说的那些话，我是琢磨透了的，今儿个当着市里大官的面，我就问你一句——咱能不能不去搭理茗源那个龟孙子，自己卖茶？！”
叶建明也把嗓子压着。
“老吴，别怂，就照着这一句去问！”
在茶社那间办公室里面。
孙副院长是一点弯子也没有绕，。
“赵站长，那合同我是看过的，茶叶全都拴在茗源这一条船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赵那额头上头是拼命地在冒着汗。
“这个……是镇上牵的线，那些细枝末节……”
蹲在墙角的老吴一下蹦了起来。
“孙院长！茶是我们拿命种出来的，合作社不收，茗源也不来拉，我们自己想往外卖，合同又死死地卡着脖子！”
“不管茶是要烂在锅里头，还是烂在库里头？这简直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面逼啊！”
满屋子静得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孙副院长死死地盯住了徐锦颜，那股火气直直地就顶到了脑门上。
“徐书记，这合同它就是在明着坑农！”
“搞独家代理得让人活，不是要把人往死里勒！茗源它干不了，就解约，照着法规来！”
“农科院可以帮你们去搭省茶叶协会的桥，先把样品送去检测，有了硬邦邦的报告，那些客商闻着味儿自己就找来了！绝不能让老百姓守着金山去讨饭吃！”
老吴眼圈通红。
“孙院长……我就等着您这一句话！等得我骨头都疼了啊……”
回程的车上，那空气闷得就跟暴雨要来了一样。
车子快要进到县城的时候，孙副院长突然间就把眼睛睁开了，话就直直地朝着徐锦颜砸了过去，“徐书记，我就说两件事，头一件，城关那菜棚子，它不是技术不行，是人心烂掉了！化肥跑到哪里去了？厂子又为啥趴了窝？人又为什么跑光了？这几条线，就算是带着血带着脓，你也得给我把它捋出个青红皂白来！然后再去扯什么复产！第二件，石桥的茶那是个好东西，它就堵在合同的黑窟窿里面，茗源是个什么德行我不去说它，可是茶农的血汗不能去填了某些人的私账！市农科院愿意一路扶到底，可是前提就是——所有的账本、所有的合同，全他妈的给我摊在日头底下去晒！一根霉茶梗都得替我抖落干净了！”
“我认同，县里面马上就成立专项组，逐项去落地，谁的血就让谁自己去擦干净。”
孙副院长“嗯”了一声，把身子靠回到了椅背上，把眼睛给闭上了。
黄同新脸上那点强撑着的笑，是彻底地碎了。
傍晚六点钟，县委办里面。
小周趴在桌上补着笔记，那笔尖划得纸面直响。
就好像是在发泄白天憋着的那股委屈。
“叶哥，孙院长今儿这话，说得够重的吧？那可真是往死里面在锤啊。”
“是够重的。”
叶建明整理记录。
“农科院这一句话，拿到了常委会上那就是尚方剑，谁挡谁就得死。”
“那工作组……”
叶建明他没有去接这个茬，把誊清了的记录装进了黑色的文件夹里面，上楼送到了徐锦颜的办公室里。
灯光下头，徐锦颜那张脸是带着几分疲惫的。
“徐书记，孙院长的两点意见都整理好了，明早就送到政府办去会签。”
徐锦颜她没有去接文件夹，而是抬起眼来看他。
“知道我为什么要临时改道去石桥么？”
“孙院长他一上车就提石桥茶，这就说明他心里头是有谱的，不是过来吃干饭的，您顺势就那么一引，他也就顺水推了舟，黄同新他想拦也拦不住，张县长回来了也没法说您是越权。”
徐锦颜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什么顺势，出发之前，我就托了市供销社的老刘给他递了话，把石桥茶的成色和困局，连同茗源那点破事，全都透了底，他在车上望着窗外，其实心里面早就已经算明白了，就等那么一个台阶。”
叶建明那后背窜起来了一股寒气。
“工作组的事情，我明天就在常委会上提。”
徐锦颜低下了头去翻文件。
“你把石桥账目的疑点理出来一份材料，三页纸，只列事实，不要写判断，要狠，也要准，常委会上，这东西就是钉死他们的棺材钉。”
“明白。”
叶建明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徐锦颜那声音就从后面追了过来。
“今天不错，没有掉链子。”
叶建明脚步顿了顿。
“谢谢徐书记。”
他把门给拉开了，走进了走廊里面。
手机在口袋里面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掏了出来，是夏何丽发过来的短信：
【张县长周五要去市里开会，是一天。】
叶建明拇指从屏幕上面划了过去，把短信给删掉了。
周五，张洪生不在。
明天常委会上过工作组，到了周五就动手。
窗口开了，血槽也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