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锦颜那个神色是一动也没有动的。
“孙院长这是说到痛处了,所以我们才要请您下来扎一扎针。”
孙副院长就推了推眼镜。
“今天去看的那个菜棚子,前年申报的是两百亩,现在还在产吗?”
叶建明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
副局长的手机“啪”地一下就反扣在了膝盖上头。
徐锦颜她也没有回过头去。
“叶秘书,报一下数据。”
叶建明转过了身,把文件夹递给了孙副院长。
“立项是两百,实际建成的是一百四,还在产的是六十,荒了的是八十,承包户也从二十六户砍到只剩下九户了。”
孙副院长翻着那份文件,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怎么跑得这么快?”
“厂子半年前就停了,菜要是拉到镇上去卖,连油钱都捞不回来,那些贩子压价压得都压到土里面去了。”
全都是干货,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提茗源,更没有提化肥。
孙副院长没有再问了,掏出来一个牛皮本子记了两笔。
叶建明用眼角瞥见了,那页纸上头写的是:城关,在产六十,厂子已停。
到了基地,宋主任早就杵在了路边等着了。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开始搓手,搓完了手又去摸他那秃顶。
那几根头发就被撸成了乱草窝。
“徐书记!孙院长!辛苦了!辛苦了!”
他就小跑着过来了,那手心是汗津津的。
孙副院长他没有去接他的手,而是抬起了头去看那几座荒棚。
“宋主任,那棚子,荒了有多久了?”
宋主任脸上那点笑就挂不住了,拿袖子去擦汗。
“呃……是承包户没有续约,正在找下家呢……下个月准能签……”
孙副院长没有去理他,抬起了脚就往里头走。
宋主任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语速是飞快的。
“这里是二号区,种的是反季黄瓜,亩产有三千斤!是直供超市的!那边是五号区,新种的西红柿,甜得能掉牙……”
小陈就落在了最后面,经过五号棚的时候他蹲下了身。
捏了捏一片蔫巴的番茄叶子,然后就站起身跟上了。
叶建明就凑了过去,把嗓子给压着。
“陈工,怎么样?”
小陈就抿了抿嘴唇。
“是晚疫病,根全都烂了,这一棚能收上五百斤那都是祖坟冒了青烟了,还说什么亩产三千斤?”
叶建明抬起头去看前头。
宋主任还在那里唾沫横飞着,可是孙副院长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沉了。
走到了西边一座塌了半边的废棚子前头,孙副院长停下来了。
“这个棚子,能进去瞧瞧吗?”
宋主任那秃顶上头的汗珠子就滚了下来。
“这……这里头乱得很,怕脏了您的鞋……”
孙副院长他已经是弯下了腰钻了进去。
徐锦颜站在棚子外头,静静地看着宋主任,宋主任那个嘴巴是一张一合的。
等孙副院长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面多了一个空化肥袋子。
他什么也没有说,就把它递给了小陈。
那袋子上头印着红字:县农技推广中心监制。
宋主任那张脸就和化肥袋成了一个颜色。
徐锦颜这才开了口。
“宋主任,化肥的台账,今天下午就送到县委办来。”
“马、马上!”
“我可不是要你整理,我要的是原始记录本,每一笔出入库,都得有签字画押。”
回程的车上,空气都是凝固的。
按照黄同新那个剧本,这会儿是该去加工厂座谈,然后吃席。
孙副院长却一直都在翻他那个牛皮本子。
徐锦颜把安全带系好了。
“孙院长,离饭点还早着呢,石桥镇的茶社离这儿也不算远,顺路拐过去看看?”
黄同新手里面那个保温杯就悬住了。
副局长那个眼皮跳得就跟抽筋一样。
小周猛地回过了头去看叶建明,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叶建明就瞪了回去,叫他别吭声。
孙副院长把本子给合上了,笑了一下。
“正想提呢,菜棚子看得我这心里头直发堵,茶叶是你们的招牌,我还是想实地去摸一摸底。”
徐锦颜对着司机抬了抬下巴。
“不去厂子了,改道去石桥。”
方向盘那么一打,车身晃了晃。
黄同新把身子欠了起来,那声音是压得低低的,可是却掩不住那股子急。
“徐书记,厂子那边座谈全都布置好了,宋主任还备了酒……”
“厂子都停了半年了。”
徐锦颜没有回过头去。
“去看什么?”
黄同新那个样子就像是叫人给掐住了脖子,噎得一张脸都通红了,只好缩回到后排的座位上去。
窗户外头的景致也就跟着变了,那一片玉米地换成了起起伏伏的丘陵,坡上头一行一行的茶树绿得都有些发黑了。
孙副院长他一边看着一边就在那里频频地点头,“这个海拔是够的,四五百米总是有的吧?是什么品种?”
叶建明他就把话给接了过去,“主要还是福鼎大白,混着一些老群种,这一片是石桥三组的,是合作社的心头肉。”
孙副院长他有一点意外,就侧过了脸去看叶建明,“叶秘书倒是挺懂行的?”
徐锦颜就淡淡地插进来了一句话,“他跑石桥已经跑了好几趟了,每一次都是自己挤着公交去的。”
孙副院长就“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往下头说什么了。
石桥茶社那院子里面,飘着的是一股子陈茶发了霉的味道。
老赵他身上穿了一件洗得都发了白的中山装,扣子是扣到了最顶上的,身后头跟着好几个茶农,老吴就攥着他那顶草帽,帽檐早被捏得跟咸菜干一个样了。
老赵迎了上来,那个嗓子是发着紧的,“徐书记,各位领导……”
孙副院长他也没有往屋里头进,径直就走到了角落里那一堆散茶的前面。
他抓起来那么一撮,凑到了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光去看,手指头捻着那些茶叶,“这是春茶?”
老吴他就闷着声把话给接了过去,那个嗓门是劈叉了的,“四月的芽头啊!堆在家里面都整整三个月了!也没人来收!眼看着都快沤成化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