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吧?怎么跑到这偏镇上来了?这镇上如今可是没什么人了,当年那蔬菜基地,敲锣打鼓的,连县长都过来剪彩,这才几年的工夫?就垮得连渣都不剩了,前阵子更是邪乎,半夜里头老有面包车过来拉东西,开得飞飞快,车牌上糊了半拉泥巴,鬼鬼祟祟的。”
叶建明筷子顿了一下。
面包车,糊了泥巴的车牌,这跟王壮说的“连夜运走”,是能对得上的。
他没有说话,三两口把面汤给喝光了,扔下了钱就走了。
在回县城的那趟公交车上,窗外的玉米地就在往后倒。
叶建明把后背靠在了椅背上,脑子里面就像是放电影一样。
茗源的那两只手,是一左一右的,掐住了石桥和城关的脖子。
黄同军他是台面上的木偶,黄同新就是那个在后头牵线的。
可是这两个人是谁也签不了拨款单子的。
那张单子上头的签字,才是真正藏在幕后头的那一只手。
他把手机给摸了出来,翻到了付明亮那个名字,手指就悬在了拨号键上面。
上回视频的事,老付替他背了多大的锅。
这一趟浑水,不能再把他给拽进来了。
手机又被他揣回了口袋里面。
江B·7×××。
这辆车,是一定要查的。
可不能走交警队,一查就会惊了蛇,得换一个阴招才行。
车子到了县委大院,叶建明就下了车。
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小周正埋着头在那里抄材料。
“叶哥,你回来了?农业农村局那个特派员的名单,放你桌上了。”
叶建明把名单给拿了起来,扫了一眼。
“是谁带队的?”
“市农科院的孙副院长,是个正处级。”
他那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正处级,这跟徐锦颜是平级的,按规矩来讲,徐锦颜是该亲自出面的。
可是张洪生却把行程排给了黄同新,只让农业局一个副局长去陪着。
这简直就是在把徐锦颜的脸皮放在地上任人去踩。
叶建明拿着那份名单,转过了身就往楼上走。
“我去找一下徐书记。”
徐锦颜用指尖在特派员名单上头点了点,嗒……嗒……
叶建明他没有吭声。
她把名单一合。
“明天我也去,提前半个小时,城关和石桥的产业数据,打上两份带在身上。”
叶建明眼皮跳了一下。
“石桥?黄同新他那个单子上可没有这一站。”
“我知道的。”
徐锦颜把眼睛抬了起来。
“基地看完了,顺路拐一下就是了,要是来不及就算了。”
扯淡。
叶建明在心里面就骂了一句,城关那是在南边的,石桥那是在东边的,这路可要怎么去顺呢?
他也没有去拆穿她,点了点头就往门外走了,手摸到了那冰凉凉的门把手的当口,后背就冒出来一层的冷汗了。
这哪里是什么顺路,这明摆着就是去截胡的。
周三早上八点二十那会儿,县委大院里面,那一辆中巴车挡风玻璃上头脏得都不成样子了,司机正拿着抹布在那里蹭着灰。
叶建明他已经是到了有十分钟了,小周就杵在车轮子的旁边,手里面拎着文件袋,“叶哥,市里面那些大领导,我这腿肚子都转起筋来了。”
叶建明也没有去瞅他,就点着了一根烟,“转你的就行了,跟紧着我就行,多看看,少张嘴巴。”
一阵皮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黄同新他夹着个黑皮包晃悠了过来,“叶秘书还真是勤快得很,哟,小周也跟着去啊?”
“是徐书记叫我去跟着学的。”
叶建明就往外吐了一口淡淡的烟,那烟雾一下子就把黄同新那张脸给糊上了。
黄同新嘴角头那点子笑容僵了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工夫,那眼神就往县委大楼那一边飘过去了,“徐书记她今天不是有常委会的……”
玻璃门“哐当”地就响了一声,徐锦颜从里头走出来了,身上穿着的是一套深灰颜色的西装。
黄同新那后半句话就硬生生地给吞回到肚子里面去了。
“徐书记,您亲自……”
黄同新那个腰就往下弯了。
“孙副院长人家那是正处级,我这个书记要是不去,规矩可就要坏掉了。”
徐锦颜就把车门给拽开了,“黄主任。”
“哎!”
“农业局那个副局长,叫他也一起过来,人是一个都不能少下的。”
这话听着是客客气气的,可就是在封口。
叶建明心里面暗暗叫了一声服气。
权拿了,人却一个也没有动,张洪生回来了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滑了进来,孙副院长从车上下来了。
头发花白,还戴着一副银边的眼镜。
徐锦颜迎了上去跟他握手。
“孙院长您辛苦了,盼您可是盼了好久了。”
“徐书记,久仰了。”
孙副院长他也没有多寒暄,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天,忽然间冒出来了一句话。
“去年省农博会我喝过你们石桥的茶,底子是很厚的,可惜就是火候大了一点。”
黄同新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就冻住了。
叶建明夹着烟的手指头也顿了一下。
这是个行家,不是过来走走过场的。
上车,徐锦颜坐在第二排靠窗那个位子上。
“孙院长,往这边来,路上好说话一些。”
孙副院长他也没有客气,挨着她就坐下了。
小陈,跟着孙副院长来的那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就默默地占了第二排的另一边。
黄同新坐到了第三排,挨着农业局那个副局长。
叶建明和小周就窝在了第一排,耳朵是竖着的。
路是很颠的,车厢里面嗡嗡嗡地响。
孙副院长看着窗外那些飞掠过去的破大棚,忽然间开了口。
“徐书记,材料我都看过了,产业倒是报了不少,茶叶、菜、苹果,名头是响的,可是这通病就是牌子一挂,人就给撤了,锣鼓喧天地去迎验收,验收完了就作鸟兽散了。”
满车都是一片死寂。
黄同新拧着保温杯的那只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农业局副局长低下了头去戳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