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烟被叶建明叼到了嘴上,也没有去点着,他眯着眼瞧着那个破棚子。
架子倒是还在那里,可是上头那塑料布已经烂得跟渔网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是路过的?”
那个小年轻名字叫王壮,抬起脚踢了一下,塑料桶哐当响了一声。
“扯犊子呢,这鸟都不来拉屎的地方,就连镇上的人都不往这边来。”
叶建明乐了一下,把烟从嘴上给摘了下来。
“你爹是王德贵?”
“咋的了?”
王壮斜眼去看他。
“你找我爹?”
“不找他,就是跟你打听个事情。”
叶建明蹲了下去,用手捏了一把那板结的土。
“县里面扶起来的这个基地,怎么就整成了这副逼样?”
王壮唾沫星子到处飞。
“还扶持呢,狗屁,化肥倒是往这里拉过的,上头用红字印着‘扶贫’,拍照的那一天它还在,到了第二天就连个袋子毛都看不着了。”
“那拉到哪里去了?”
“鬼才晓得,反正我家门是没有进过的,我爹他到镇上去问,人家就说了那是给‘示范户’的,咱家?呵,就是种地的命。”
“你爹不是承包户么?”
“承包顶个屁的用。”
王壮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示范户是王长贵,基地主任的小舅子,他家那半亩地,化肥堆得都长了毛了,卖都卖不完,上个月为了这个事情,我爹差点就跟他抡起锄头了。”
叶建明那手指头就搓了搓夹在耳朵上的烟。
王长贵,又是王家的人。
他没有吭声,眼神从王壮那双磨破了的胶鞋上头扫了过去。
“卖化肥,就没人管?”
“管?”
王壮像是听了一个大笑话,咧开了嘴。
“检查的前一天,一个电话打过来,化肥就给拉回来了摆拍,人一走,连夜就给运走了,上个月来的那一拨人,是辆黑轿车,副驾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猴,拿腔拿调的,连大棚的门都没有进,就在路边拍了两张相片就滚蛋了。”
瘦高个,还戴着眼镜,又是拿腔拿调的。
叶建明心猛地跳了一下,黄同新,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把烟咬在了嘴里面,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正抽着呢,田埂那一头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王德贵扛着锄头过来了。
“壮子,这人是谁?”
“就是个问路的。”
王壮抢着话回答。
王德贵没有去理儿子,把锄头往土里面一插。
“同志,你这可是生面孔,镇上的人,我基本上全都认得的。”
叶建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县委办的,我叫叶建明,下来随便遛一遛。”
锄把子被王德贵攥得嘎吱嘎吱地响。
“叶……叶秘书,您是有啥指示?”
“没什么指示。”
叶建明往前凑了一步,把嗓子给压低了。
“就是想问你一句,今年的菜,能卖得出去么?”
王德贵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这个官老爷是要来查大棚、查化肥、查上头那些政策的。
万万没有想到他问的竟然是菜。
“卖?”
他把嘴角往两边扯了几下,“老子这茶光是本钱就要三毛,贩子才给两毛五,哪个会赔着钱去做买卖?”
“基地这边是不管收的吗?”
“收?”
王德贵嗤笑了一声,“头一年倒是有人来收过的,后来加工厂那边说质量不行,就给退了回来,自己拉到县里面去卖,摊位费又是交不起的,还不如就让它烂在田里头。”
“那个加工厂是谁的?”
叶建明又问了一句。
“茗……”
王德贵还没有把话给说完呢,“茗源。”
旁边的王壮替他把话给讲全了。
叶建明咬着烟嘴的那个牙关猛地一下就收紧了,茗源,那是黄同新!
王德贵在心底里头下定了决心,朝着叶建明把下巴抬了抬,“叶秘书,你跟我过来一趟。”
两个人就绕过了自家那一片大棚,往基地西头走了过去,那里有一个塌了半边的废棚子。
王德贵猫着腰就钻了进去,叶建明也跟着他钻了进去,棚子里头一股霉味和土腥气全都搅在了一处。
角落里面摞着好几摞破破烂烂的麻袋,上头盖着稻草,王德贵伸了手把稻草给掀开了,把底下那些麻袋给露了出来,“你看一看麻袋里面的东西。”
叶建明就蹲了下去,把绳结给扯开了,那里头是一沓一沓发了皱的纸张,有收据、有出货单、有进货单,还有手写的流水账。
他随手抽了一张出来,那是一张进货单,上头写着:蔬菜专用肥,两百袋,单价八十五块钱。
又翻到了下面那一张,是出货单:蔬菜专用肥,两百袋,单价四十五块钱。
一模一样的货,买进来是八十五,卖出去却是四十五,这个窟窿,你就是叫个数学家过来看那也是填不上的。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叶建明问道。
“前年会计跑了,东西撒了一地,是我给捡回来的,那会儿我就想着,万一有人要过来查,这也算是个凭证,结果……根本就没有人来。”
“会计他为什么要跑?”
“怕背锅。”
王德贵咬着后槽牙,“到底是个什么锅我是不知道的,反正是连夜走的,连工资都没给他结清楚。”
叶建明就把那张纸又塞了回去,没有再多去看一眼,他把稻草重新给盖得严严实实的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王,这些东西,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王德贵就看着他,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我是不信你。”
王德贵那个声音是嘶哑的,“可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不问镇上头,也不问主任,一开口就直接问我菜能不能卖得出去的县里人。”
叶建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就点了一下头。
“收好了,过一阵子,会有人来查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再把它拿出来,在我给你信儿之前,谁也不能给,你儿子也不能。”
王德贵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等着你的信儿。”
从基地出来了以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叶建明走到了镇口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素面。
老板娘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