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福就站在合作社门口。
“郑局长!受累受累!”
人还没有到,声音已经传来了,手也伸得很长。
叶建明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心里冷笑。
这孙子的演技不错。
郑维国跟他握了握手,手指一触即分。
“李镇长,首先去看看仓库。账目待会儿再说。”
李德福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
但是端起杯子的手指关节处突然绷紧了一下。
“成!雷厉风行,好作风!”
李德福扭头对院子里的人喊道。
“老赵!去哪儿了?钥匙!”
老赵从平房里磨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乌青的,嘴唇也干得起了皮,中山装上的那个扣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看了一眼叶建明,把钥匙交给了郑维国。
郑维国接过钥匙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对方的手指关节处,那里有一块皮被蹭掉了,血也流出来了,但是并没有处理。
“手咋弄的?”
“昨天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老赵的声音很沙哑。
“嗨,老赵这人,干活实在,就是手脚不利索。”
李德福在一旁嗤笑一声,转过身来陪笑脸说。
“走吧走吧,仓库就在后面。”
一行人向后院走去。
院子里围坐着一群茶农,抽烟的抽烟,择菜的择菜。
见到有人过来之后,就都停下来了。
老吴蹲在最前面,草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叶建明。
叶建明从老吴身边经过的时候。
老吴的嘴巴几乎没动,把声音压到最低。
“昨天夜里,有一辆车来。”
叶建明眼睛都没有抬起来,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仓库的铁门上装着一把新的锁。
但是叶建明走近一看之后,心里凉了半截。
锁扣处有一道撬痕,铁皮向外翻着,显然是有人用改锥强行别开的。
郑维国也看到了。
他不说话,看着老赵。
老赵把头低的都快挨着胸口了。
“这锁扣咋回事?”郑维国问。
李德福在哪儿抢着说。
“年久失修,锈得不像样子,老赵昨天换锁的时候,估计是弄错了。”
郑维国没有接茬,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然后推开房门。
霉味和陈年的茶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就像是夏天里被晒干的毛巾一样。
窗户用旧报纸封住了,只能从门缝中透进来一点光,正好照到墙角堆放的麻袋上。
郑维国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那里去,伸手把上面那个袋子按了一下。
“老赵,仓库里现在有多少春茶?”
老赵站在门口,支支吾吾的说。
“一万……一万两千斤。”
“你确定?”
老赵就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清点库存。”
郑维国转过身去,声音不大,但是砸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汹涌澎湃。
“一袋一袋的过秤,挨个数。”
小秦以及另外两个小伙子把台秤搬到院子里来。
一袋又一袋地麻袋被他们扛到外面。
过磅、报数、记账。
原来蹲着的茶农们也都站了起来,几十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秤杆子。
第一袋、第二袋、第三袋……
数字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空气中就变得很安静了。
到第47个袋子的时候就没有了。
小秦抬起了头,额头上的汗珠流进了眼睛里,非常难受。
擦了把脸之后,他说:“郑局长,盘完了。”
“多少?”
小秦咽了一下口水。
“7800斤。”
“操!”
老吴最先跳了起来,把草帽扔在地上,露出一脑袋乱糟糟的花白头发。
“一万两千斤!老子亲手堆的!咋就剩七千八了?茶叶让鬼叼走了?”
后面的几个茶农也炸开了锅。
“昨天夜里动静很大,一定是连夜拉走了!”
“偷东西啊!”
李德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把杯子摔在了桌子上面,里面的水也洒了出来一半。
“吵什么吵!库房的钥匙从头到尾都在老赵一个人手里,茶少了,不问问他问谁?”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老赵的身上。
老赵蹲下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看着空荡荡的仓库,他的嘴动了动。
“是我……没看好。昨天李镇长走了之后,我熬到了后半夜,实在支撑不住就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可以听到后墙外面有车子的声音了,追出去一看,车尾灯都已经看不清了。”
李德福冷笑道。
“眯了会儿?老赵,你糊弄鬼呢?一万两千斤茶叶,又不是一包盐,你眯个觉就能让人搬走三四千斤?这话你自己信吗?”
“李德福!”
老赵猛的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这是血口喷人!昨天晚上你叫我去抄账本,我不同意,你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让你好自为之’!这话你敢当着郑局长的面再说一遍?”
院子里面非常安静。
李德福脸上笑容全无,眼神里寒意森然。
“老赵,说话要有证据。我找你是谈工作的——库房账本几个月没有更新了,让你去补上,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威胁你?你有录音还是有人证?”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巴。
录音?他一辈子也不知道手机录音键在哪里。
郑维国一直没有说话。
把场子看透了之后才开口。
“赵德顺暂不停职。但四千二百斤茶叶不翼而飞是实打实的事,这账必须查清。李镇长,你刚才说账本备好了——搬过来,就在这儿查。”
账本拿过来之后,叶建明顺手翻了一下。
太新了,纸张挺括,装订线绷得很紧,墨水均匀,没有折痕。
一个办了三年的合作社,账本比县委档案室今年才入库的文件还要整洁,假。
郑维国翻了两页之后就合上了。
把假账放到一边去,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叶建明在常委会上使用的那三张纸,放在桌子上。
“赵站长,这里有份数字,请你听一下对不对——合作社立项三年,县财政拨款三十万。一万块钱给合作社,一万块钱给农技站,一万块钱给茗源商贸。茗源签订的是独家代理合同,但是两年都没有来收过任何茶叶。合作社账面上的春茶库存为零,但是仓库里实际堆放了一万多斤。告诉我,这笔账是怎么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