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垂着头,没有说话。
李德福在一旁插话说道,腰杆也想挺直一些。
“郑局长,账目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是合作社自己管理的——”
“李镇长。”
郑维国打断了他的话,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你是石桥镇一把手,合作社就是镇里的面子工程。账你不清楚,合同你不清楚,那么三十万元的拨款是怎么使用的,你总该清楚吧?”
李德福被噎住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就像墙上的一层泥巴一样一块块地掉落下来。
郑维国不理他,看着老赵说。
“赵站长,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抓人。审计局查账,查的是钱到哪里去了、货物到哪里去了。是你的担子,我记着;不是你的,我也记着。但你得张嘴。”
老赵把头抬起来望着郑维国,然后又望向叶建明。
窗子外面有阳光照进来,把叶建明的一半脸映得十分明亮。他冲老赵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老赵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让他的胸口都跟着震动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里面充满了拼命一搏的决心:
“原来的账本我把它放在了合作社灶房后面的砖缝里。”
李德福猛的转过身来,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赵德顺!你——”
“李镇长。”
郑维国抬起手来制止了他,并且没有提高嗓门,但是语气很重。
“让他说。”
老赵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是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像要把三年来憋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一样。
“去年年底,李镇长让我把原始账本交上去,说统一归档。我没交,说弄丢了。他骂了我一顿,让会计重做了一套——就是桌上这本!原始账本上,每一笔收购都有茶农签字,谁家交多少斤、啥等级、是给现钱还是打白条,一笔一划都记着!茗源那十万推广费的收款单,不是我签的字——是李镇长拿一沓票子哄我签的,说是走流程,我没细看就签了,章也是他盖的!”
院子里,老吴把烟锅磕在鞋底上,“啪”的一声把火星子弹了起来。
“我作证!去年交茶的时候,老赵给打了个白条,到现在还没有兑现。镇上的人有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后面几个茶农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我家还有三张白条!”
“我家也是!”
“你们镇上管过吗?管过吗!”
李德福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就像涂了一层腻子一样。
端杯子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洒出的水珠在裤子上留下了一片黑色。
郑维国站起来。
“带着我去拿原始账本。”
灶房后面的老青砖上,砖缝里塞满了干草、碎布和蛛丝。
老赵蹲下身来,用指甲在砖缝里抠出一块松动的砖,把手伸到里面去摸。
摸了老半天之后,他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不对……”
他声音很飘渺。
“昨天下午我还来过这里,就在这个地方……”
他发狠似的把砖一块块往外抽,手指在砖缝中抠挖,旧伤又裂开了,鲜血和黑泥一起流出来。
砖洞掏空了,里面没有东西。
老赵瘫坐在地上。
“我昨天……明明在的……”
叶建明蹲到他的身边,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
“你把账本藏起来的事情,有没有跟谁漏过嘴?”
“没……谁都没……连老婆都不知……”
“昨天下午你去检查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吗?”
老赵全身一震,脸色由白转红,嘴唇发抖。
“昨天下午……灶房刘婶在隔壁烧水……她探头问我蹲墙根干啥……我说腿抽筋……她、她不会……”
后半句被他吞了下去,但是绝望的眼神中已经说出来了。
叶建明直起身子来对郑维国摇摇头。
“回办公室。”
郑维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原始账本,就查这套假的。”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李德福已经不在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有一半的凉茶。
“李镇长呢?”
小秦回答说。
“刚刚接到一个电话,说是镇上出了点事情,所以先走了。”
郑维国不说话,坐下来把假账翻出来。
翻了几页之后就递给了叶建明。
“叶秘书,你看一下这个。”
上个月十月份的一项开支是茶叶包装费,一共三千六百元。
采购单位为“茗源商贸”,经办人为赵德顺。
“老赵,这笔包装费怎么回事?”
老赵看了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知道!合作社从不使用茗源的包装,我们茶叶都是散装的,一捆麻袋就可以拉走了。这笔账我压根没经手!”
“可经办人写的是你。”
“不是我签的!”
老赵把声音提高很多,哭着说。
“这是后来补上的!我没有见过这笔报销款!字都不是我写的!”
郑维国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着。
叶建明看到——包装费,虚列。签名涉伪。
这时,院外传来了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的声音。
就像拖拉机临死前发出的喘息声一样。
茶农们都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突然停在了门口,车上装满了二十多包化肥。
上面坐着一位穿着蓝色衣服的老头,满脸皱纹,皮肤很黑。
老汉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王德宝。
叶建明很惊讶,他没有叫王德贵。
王德贵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之后,把目光落在了叶建明身上。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来从化肥袋的缝隙中取出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着的东西。
举在手里,那架势不像拿账本,像拿着手雷。
“叶秘书。”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好像有砂石在摩擦着石头一样。
“你说迟早有人来查——我等不及了。家里那点化肥还要靠这账本说话呢。”
他把那东西往前一递。
“我把账扛来了。”
灶房里,刘婶端着簸箕出来,一看那账本,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手中的簸箕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郑维国看完王德贵带过来的账本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