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剩了他跟叶建明两个人。
小秦去打饭了,老赵蹲在院子里面。
老吴递了根烟给他,两个人就缩在墙根底下头抽着,谁也不吭声。
郑维国把那一本边角都磨烂了的账给摊开了,用指尖点着里面的那一页。
“蔬菜专用肥,县农技推广中心统购价是八十五块钱一袋,茗源倒手卖给承包户,就成了四十五,这中间的差价可不是茗源自己贴的——是县里面拿补贴款来填的,换句话说,茗源这是两头都在吃,承包户拿到手里头的化肥,连账面数的一半都不到,你上一回说茗源是个空壳——现在来看,这空壳底下头是一整条的链条,化肥、茶叶、加工厂,这三路的货全都要从茗源这边过账。”
“王德贵他这一本账,是能证明补贴被截留了,可说到了底,这也就是承包户自己私下记的流水,算不上是正式的凭证,就算是能上得了台面,也只能拿它当个线索,钉不死人的,真要把它给坐实了,那就得去调茗源对公账户的流水,跟县财政拨款的记录一笔一笔地来对。”
叶建明想起了老周。
老周是说起过的,茗源那十万块钱,取现的去取现,转走的被转走。
每一笔都是有痕迹的。
可是老周也撂过话——“出了这一扇门,一概都不认”。
没有正式的手续,那流水是调不出来的。
“郑局长,茗源的银行流水要是能够调出来——”
“调不了。”
郑维国他一下就把他的话给截断了,把账本给合上了。
“审计局是没那个权限直接去扒企业账户的,得走联合办案,不是公安就是纪委,可眼下头这两条路全都走不通。”
他背过了身子,望着窗外院子里面蹲着的那些茶农。
“叶秘书。”
郑维国背对着他,那个嗓音往下一沉,里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思。
“说一句逾矩的话,你查得实在是太细了,细到了有些人已经是睡不着觉了。昨夜里头库房被人给搬了,账本也让人给偷了,这不是凑巧,这是有人在慌了,你往后头在这一边,夜里头可别一个人落单。”
叶建明应了一声。
“我知道的。”
收队的时候,日头已经是斜到了西山背后去了。
郑维国抱着材料先上了车,小秦扛着那台台秤跟在了后头。
几个年轻人全都是灰头土脸的,衣裳上头蹭满了麻袋的碎屑。
叶建明没有上车,站在合作社的门口。
望着李德福那辆皮卡从镇政府的方向开了过来,吱的一声刹停在了路边。
李德福他下了车。
“叶秘书,今儿可辛苦啊。”
他笑着往跟前凑了过去,把烟往人家面前递。
“工作组这边查出什么名堂了没有?”
“郑局长他还在那里捋材料,有了结果自然是会正式通报的。”
“好,那就好。”
李德福把烟塞回到了自己的嘴里面,点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叶秘书,我就是有一件事情好奇——你跟石桥镇这一摊子烂事,到底是在较什么劲?犯得上吗?”
叶建明看着他。
“李镇长这话说的是个什么意思?”
“也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好奇罢了。”
李德福往外吐出来一口烟圈,风一吹散干净了。
“你是徐书记的秘书,跟着徐书记好好地干,那个前程是大着呢,合作社这几万块钱的窟窿,犯不着你来搭这些工夫,你又不是茶农,也不是本乡本土的人,这茶叶滞销跟你那是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吧?”
叶建明沉默了两秒钟,往前逼了一步过去,目光钉在了李德福的脸上。
“李镇长是觉得,茶叶卖不出去跟我没有关系?”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叶建明声音不高。
“老吴家去年交了两千斤的茶叶,那白条揣到了现在也没能换成钱,他儿子考上了高中,那个学费还是借来的,老赵守着这一间库房守了三年,账本让人给偷了,茶叶也叫人给搬了,手指头豁了个口子也没有人去问一句,王德贵蹬着三轮跑了三十里地来送账本,怕给人瞧见了,那塑料布是裹了三层的,你来问我图什么?”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我也不知道我是图什么,可我就是知道,有人把他们兜里头的东西给掏走了,我得帮着他们把这些东西给讨回来。”
李德福脸上的笑是彻底地没了,就好像是被刀给刮掉了一层皮。
他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盯着叶建明看了好有好几秒钟,那个眼神是很复杂的。
那里头有恨,有怕,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楚的惊疑。
到了最末了,他点了点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行,叶秘书,你是真仁义。”
他转过了身钻进了皮卡里面,一脚踩下了油门。
那车屁股冒着黑烟,拐过了镇口就没了影子。
叶建明立在原地,就这么看着那团黑烟散了个干净。
老赵从合作社里面晃了出来,手里面拎着一把锄头。
“叶秘书,我送你到镇口去坐车。”
叶建明瞥了一眼他手里头那把锄头。
“赵站长,今夜里头还睡在社里面?”
老赵他没有答话,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明儿个我还来。”
老赵点了点头,扛着那把锄头转回院子里头去了。
叶建明沿着那一条土路往镇口那边走,两边的茶田望也望不到头。
他把手机给掏了出来,屏幕的光就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先给徐锦颜发了一条短信,那字是打得很快的:
【库房短少了四千二,原始账本也让人给偷了,王德贵送来了化肥的账,又把茗源的第二条线给牵了出来,明天再往深里头去挖。】
天边那些云层压得极低的。
……
郑维国回到局里面也没有往楼上去。
先就在车子里面闷完了一整根烟,那烟屁股都烫了手了他才把它给掐灭了。
揣着那一包材料直奔小会议室去了,门一摔,连灰都震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