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我先走了!”
黄同新侧过了身子闪了过去。
夏何丽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仓皇的背影。
她也没有去追,转过了身子就进了女厕里面,把门给插上了。
【黄同新出了大院,神色慌慌张张的,包里面有银行的信封。】
发完了,她调到了静音,走到了窗户边上。
楼下,黄同新穿过了院子,钻进了那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里面——那是张洪生的车。
夏何丽把手机举了起来,隔着玻璃,咔嚓地响了一声,照片发给了叶建明。
过了几秒钟,那回复就过来了。
【收到了,小心些。】
她把记录给删了,把头发整了一整,推门出去了。
另一边,叶建明把手机放回兜里。
推开农行分理处那扇玻璃门。
老周他正趴在柜台上面扒着盒饭,那红烧茄子是油汪汪的。
看见了叶建明,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
“叶秘书……你还真的是来了。”
“说了要来,那就得来。”
叶建明把那个裹着塑料布的布袋子“咚”地一声砸在了台面上头。
老周他瞥了那么一眼,没有去碰它。
“上回说的那些,那就是我的底线了,再往下去,我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手续……”
“不调流水。”
叶建明他一下就把老周的话给打断了。
把袋子给拉开了,把王德贵那本账给抽了出来,翻到了化肥差价的那一页,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一看。”
老周把头低了下去看。
“农技站八十五一袋进的肥,茗源四十五就卖给了老百姓,差价是财政在补的,可是老百姓拿到手里头的肥,连账面上的一半都不到。”
叶建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德贵他是没有文化,字也是丑的,可是他敢拿命来摁手印。”
老周他没有出声,那根手指头就在账页的边边上摩挲着。
叶建明把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上头就只有一行字。
“今春的化肥一共领了一百二十袋,实到的只有五十二袋,差了六十八袋,去问了主任,说这是茗源扣下来的,我不懂得什么叫扣,我就只知道这六十八袋,它是我家菜地的命。”
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
老周把老花镜给摘了下来。
“叶秘书,出了这一扇门,我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叶建明那颗心往下一沉。
老周站起了身,拎着饭盒去垃圾桶那里倒剩饭。
他背对着他,那声音忽然间就压得极低极低。
“我有一个老同学,是在省城做审计的,他跟我说过,查账最怕的倒不是什么假账,而是真账,假账做得再圆那也是会有缝的,可要是真账被人掐了头去了尾藏了起来,那就是神仙也难找了,茗源它掐掉的是流水,藏起来的是收款的人,你别老盯着茗源它花了多少,你得去盯,那钱到最后是给了谁。”
他转过了身子,那镜片后头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只能是说到这里了。”
叶建明就把账本仔细地裹好了,塞回到了袋子里面。
“谢了,周主任。”
老周摆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面。
叶建明转身往外面走。
那手刚刚搭上了门把手,就听见身后头老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县审计局是可以委托第三方的,茗源它吃了财政的专项款,你们是有权去做‘延伸审计’的,可是这个得有一个硬得能硌掉牙的由头,要局长签了字,白纸黑字才行。”
叶建明他没有回头,推了门出去了。
在胸口那团堵了有半个月的死气,终于是松动了一丝丝。
回到了办公室里面,小周是一头的汗。
“叶哥!徐书记催你上去了!”
二楼。
“……好,我知道了,谢谢老领导的关心。”
徐锦颜挂了电话,开口说道。
“你来了。”
“张洪生昨天飞了省城,在会所里面见了刘长河的秘书,前后有一个小时。”
徐锦颜把一份传真给推了过来。
“另外,这是市纪委转下来的,匿名的举报信,告的是石桥合作社挪用资金,是昨天寄到的,跟咱们成立工作组是同一天。”
叶建明扫了一眼,打印字体,字斟句酌的,只提账目混乱、茶农受害,半个脏字也不去涉及茗源和张洪生。
“搅屎棍。”
叶建明从嘴里面吐出来了这三个字。
“市纪委一接过去,那节奏就不在咱们手里面了。”
徐锦颜用手敲着桌面。
“张洪生他在市里面是有人,这一趟浑水一搅,那是什么都查不清了,必须抢到前头去。”
“郑维国那边,明天就回石桥去死磕那些假账。”
“叫他快一些,等账全都做扎实了,那腰杆才硬得起来,至于第三方审计的事情,叫郑维国去打报告,我来签字,专项资金的延伸审计,这是名正言顺的。”
她顿了顿,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对了,老赵他上午托人带了话过来。”
叶建明把眼睛抬了起来。
“他说,‘叫你那个小老弟有空了就过来陪我杀一盘棋,别天天在镇子上面把鞋底都给磨穿了’。”
叶建明愣了一下,跟着笑了。
老赵他人在那里面,心里头还惦记着要提醒他不要把弦给绷断了。
“等周末了我就过去看看他。”
夜里头,叶建明就坐在那床沿上头,一根接着一根地在抽烟。
那手机亮了一下,是老赵发过来的短信:
【账本还是没影,灶房的刘婶请了假回娘家去了,说是急事,我这心里面发毛。】
叶建明盯着屏幕,那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面他都没有发觉。
刘婶请了假,账本就不见了,这可是唯一的一个目击者,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刘婶她一回来就马上告诉我。】
【好。】
叶建明把烟头摁灭在了搪瓷缸里面,躺了下去。
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上头那一块渗水的黄渍子。
三个缺口,总归是要撕开一个的。
他把眼睛给闭上了,那耳边就是老周那一句“钱到末了是给了谁”,还有徐锦颜那一句“必须要抢到前头去”。
明天,在石桥镇那一堆假账里面,总得从中榨出来二两的真话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