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泛起鱼肚白,合作社让雾气给死死地捂住了。
老赵那条土狗趴在灶房的门口,听见了脚步声,耳朵也只是竖了那么一下。
认出来是叶建明,那下巴就又砸回到了爪子上面。
老赵他是从后院过来的,天还没亮就去转了一趟茶园,看见了叶建明,把那锄头往墙上一靠。
“叶秘书,你倒是比工作组那些人还要早。”
“工作组是九点钟才到,我先把刘婶的事情问一问。”
叶建明把板凳给拉开了。
“她家在哪?”
老赵靠在了门框上头。
“青山乡的刘家沟,有三十里地,前天说是家里头有急事,请了三天的假。”
“叶秘书,你是觉着这账本跟她有关系?”
“藏账本的是你,撞见你蹲在墙根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她请假的那一天,账本刚刚好就不见了。”
叶建明站起了身来。
“我得去问上一问。”
老赵闷着头抽了几口烟,那烟烧得是极快的。
“刘婶她在这里烧了三年的饭,人闷,话也少,从来都不掺和那些事情,糊糊倒是熬得稠稠的,那些茶农全都认她,我不信她会是那种偷东西的人。”
“我也不信她会偷,可我就怕她是被人给捏住了,你就留在镇上头,工作组到了得要人,库房空了也得有个顶在前头的人。”
“那库房空得都能跑老鼠了,还守个球。”
老赵把烟头在鞋底狠狠一捻。
“我跟你一块儿去,刘家沟那一条路烂得很,你一个外乡人是摸不到门的,再说——”
他顿了一下,那喉结就滚了一滚。
“刘婶她是怕李德福的,可是她不怕我,有我在,她兴许就敢张一张嘴了。”
两个人到了镇口,拦下了一辆去青山乡的农用三轮车。
那车斗里面铺着稻草,有两只老母鸡脚是被捆着的,这一路上就在咕咕地叫唤。
老赵跟那司机递了烟,司机把它别在了耳朵上头,摆了摆手。
“顺路,不要钱。”
车子突突地颠了有一个钟头,到了刘家沟把人给放了下去。
司机临走的时候摇下了车窗朝着他们吼了一嗓子。
“老赵!合作社还开不开了?要是不开明年老子就全种玉米了!”
老赵咧了咧嘴,那个笑是比哭还要难看的。
刘家沟是顺着山势往上爬的,那些房子是高高低低地错落着。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有两个老太太正在那里择菜。
看见了生人,那手就停了,眼珠子就跟着人在转,一直就盯到了巷子深处。
刘婶的家在村尾那里,是三间瓦房,门口头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枣树。
那院门是关着的,上头并没有上锁。
叶建明伸手一推,院子里晾衣绳上头两件碎花的衫子还在滴着水。
“刘婶!你在家不?”
老赵把那个嗓门往下压着。
屋子里面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刘婶站在那扇门的后头,身上那件蓝布衫是洗得发了白的。
她看见了老赵,愣了一愣。
“赵……赵站长……”
“这位是县委的叶秘书。”
老赵往前凑了半步。
“过来是问几句话的,不是来抓人的,你可别怕。”
刘婶瞅了瞅老赵,又瞅了瞅叶建明。
“那进来吧。”
叶建明在桌子边上坐了下来,老赵他没有坐,把门给虚掩上了。
“刘婶。”
叶建明开了口。
“老赵他丢了一本账,是藏在灶房后墙砖缝里面的,丢的那一天,你请了假,头一天下午你就在隔壁烧水,看见老赵他蹲在墙根底下——他跟你讲是腿抽筋了,对吧?”
“我……我是瞅见了的,可是我是真的不晓得他是在藏东西……我就是刚好路过……”
“那你有没有看见他把东西往砖缝里面塞?”
刘婶嘴唇哆嗦了起来,那两个眼珠子在到处地乱转。
“刘婶。”
老赵那个嗓子是发了哑的。
“你在这里烧了三年的饭,我老赵可曾亏待过你?就是最难的那一阵子,那个工资也是我自个儿掏了腰包给你发的,你要是晓得什么,你就跟我说一说。”
刘婶肩膀抖了一下,抬了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我可不是……可不是偷的呀……”
她哭了出来,那声音是碎得不成片段的。
“是李镇长家里头那个司机小马,他来找过我,他说老赵那砖缝里面藏了一本账,记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叫我去把它给拿出来,说是只要我拿出来了,我儿子欠的那些债就给平了……”
老赵那张脸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那嘴巴张了张,也没有发出声来。
“我儿子他在县城里头打工,是让人给骗了,欠了好几万,人也跑了,那些债主天天地堵在门上来讨,小马他说这不叫做偷,这是帮着组织在清理材料,还说我要是不去拿,那些债他们也就不管了,回头我儿子叫人给打死了,也别去找他们,我……我这是没有路可以走了呀……”
“你拿了?”
叶建明盯着她问。
“拿了……”
她那脑袋都快要埋进胸口里面去了。
“后半夜我实在是熬不过去了,就去灶房把砖给抠了出来,那里头还真是有一个塑料布的包包,我就把它塞到了床底下,那一宿我都没敢闭一下眼睛。”
“然后呢?”
刘婶猛地把头给抬了起来。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人给拿走了。”
“不是小马!”
她头摇得厉害,嘴唇也是抖得不行。
“小马他是快中午了才来的,他来的时候,那床底下早就空了!”
屋子里面一下子死静。
“你能肯定不是小马?”
叶建明把身子往前倾了过去。
“不是他!他是十点钟来的,问我东西哪里去了,我说叫人给拿走了,他不信,翻得连屋顶都快要掀了,就连灶膛都掏了一遍,屁也没有找到一个!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骂了一句脏话摔了门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瞪了我一眼,说‘这事要是敢往外头吐一个字,你儿子的债就没有人去管了,你自己也给我小心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