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都已经过了，市里的车没有来。
到了九点半，还是没有来。
十点钟了，什么别的动静都没有。
徐锦颜坐在办公桌的后头，手里面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茶。
她看着窗户外头，阳光倒还是挺不错的，可是她脸上的神色一点也不轻松。
市里说好了两天之内派人过来的。
现在期限已经到了，人却没有到。
这个比直接来要材料还要叫人心里头不安。
直接来，说明事情在照着程序往下走。
不来，那就说明程序正在被人为地调整。
调整出来的结果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十点一刻的时候，座机响了。
徐锦颜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她把电话挂了，把目光转向了叶建明。
“市纪委办公室打过来的，说交接的时间要往后推了，具体什么时间过来，叫我们等通知。”
叶建明正在整理老刘那份复印件，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他们说了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说，就说是工作安排上面有调整，具体的时间另外再通知。”
徐锦颜把茶杯放了下来，杯底碰到了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
“市里叫我们两天之内移交，县局叫我们立即暂停抓捕，这两个电话都是在同一个下午打过来的，现在两天到了，他们又说要往后推。”
“这不是忘了，也不是流程走得慢了，是有人在叫他推。”
“市里面也不是铁板一块。”
叶建明把复印件放回到档案盒里面。
“有人在压，也有人在拖，压的人打来了前两天那两个电话，拖的人让今天的交接办不成。”
“压的人想尽快把材料拿走，把案子接过去之后就不了了之，拖的人不想让材料离开县纪委，因为材料一旦交上去了，就脱离了县里面的控制。”
“那个在后面拖的人，是在帮我们。”
徐锦颜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拖的人是谁呢？是高副书记？还是市纪委内部有人不愿意看到这个案子被压下去？”
她把身子转过来看着他。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把交接往后推，就是给我们留出了时间，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也就几天，也许就是一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头，我们非得找到新的突破口不可，不是财政局内部已经固定好的那些证据，那些东西已经够多了，是能证明市里面有人涉案的证据。”
她走回到桌子前头，用手指头敲了两下档案盒的盖子。
“只要有了这个东西，县纪委就不能单独决定移交了，涉及市级干部的问题线索，按照程序是要上报到省纪委去备案的，到了省纪委那个层面，就没人敢随随便便往下压了。”
叶建明站在桌子前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把手从档案盒上拿开，走到了白板前头。
他把红颜色的记号笔拿了起来，在白板的正中间写了一个名字：老周。
“如果市里面有人在压这个案子，那个人一定跟财政局内部这条线有直接的关联，老周说过那个人从来不用手机，唯一一次留下笔迹就是便条上的那个周字，他用这种办法躲了三年，不打电话，也不发短信，可是他总得有个传递信息的办法。”
笔尖在老周的周围画了一个圈。
“便条是一种方式，可是便条只能传给财政局内部的人，他要是想传给市里面的人，那要用什么东西来传？”
徐锦颜靠在办公桌边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白板上那个圈。
“用钱，每一笔专项资金被挪走之前，都有一笔对应的打款从财政局流出来，其中有一部分进了空壳公司，还有另外的一部分，可能根本就没有经过公司的账户，用的是现金，或者用的是中间人，要是我们想证明市里面有人涉案，就得把这个中间人给找出来。”
“这个人不是老周。”
“老周从头到尾只跟那个人单线联系，他连市里面的边都摸不到，也不是田明礼，田明礼只管签字，他接触不到市里面，这个中间人另有其人。”
他在白板上又写了两个名字：老周→？→市里。
“这个人不在财政局里头，可是跟财政局这条线上的钱有关系，他经手过专项资金在市一级的流转环节，比方说是市财政局对口科室的人，或者是市里面哪个参与过项目审批的人。”
他把笔帽扣上，咔哒响了一声。
“老刘，他在市供销社待了十几年，经手过的专项资金拨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笔了，他能认出老周在电话里说的特事特办，能认出那笔二中翻建款的私人账户不对劲，他能认出来的事情，不止这些。”
“你觉得老刘还知道更多的东西？”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面走。
“他当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可能不是一件，是两件事情，第一件是二中那笔钱，他已经说出来了，第二件，他到今天都还没有说出口，我去找他。”
徐锦颜看着他，没有说注意安全。
她说的是：“早点回来。”
叶建明把他开的那辆车停在了市供销社的楼底下。
这一回他直接坐电梯上三楼。
老刘那扇门还是虚掩着的，里面亮着灯。
他敲了门走进去。
老刘正蹲在茶几的旁边捆着那些茶叶样品的箱子。
听见有脚步声就抬起了头，手里的胶带“啪”一声断掉了。
老刘站了起来，看上去反倒很平静。
“叶主任。”
他把手里那半截断掉的胶带扔进了垃圾桶里面。
“市里面叫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叶建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今天过来找我，是不是想打听点别的事情？”
“刘主任，上一回你说你打电话去财政局核实二中那笔钱的时候，是老周接的电话，他叫你‘特事特办’，你当时话还没说完，是不是要有别的事儿？”
叶建明看着他。
“现在市里面把交接的时间往后推了，有人在替我们争取时间，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你那件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