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头走了一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他们要材料,那就给他们,他们要人,人还在财政局上着班,跑不掉的,可是证据已经固定下来了,谁也抹不掉。”
徐锦颜看着他。
她把外套甩回到椅背上,拿起座机拨了老韩的电话。
“老韩,出发的计划取消,人先不要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有小片刻的工夫。
“留置的手续都已经填好了。”
“先锁在你自己的抽屉里面,等通知。”
……
老韩把门推开走了进来,手里面捏着那份已经填好的留置通知书。
每一个栏目都填得工工整整的,被留置人的姓名、单位、涉嫌违纪违法事实的简要说明、法律依据、审批人的签字,一样都不缺。
就差了最后那一行,执行时间。
他把通知书放在了徐锦颜的桌子上面,在对面坐了下来。
“手续全部都已经填好了,就差落款的时间。”
“我把通知书锁在我抽屉里面,锁一天也是锁,锁一个月也是锁,这张纸只要还放在那里,随时都可以让它生效。”
徐锦颜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锁好了,钥匙你自己保管着,不要交给任何一个人。”
老韩点了点头,把通知书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头。
然后他往桌子上那个档案盒看了一眼,盒盖半开在那里,露出来一沓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案件的编号。
“这些东西怎么办?”
“市里两天之内会来要,给他们之前,每份都复印三份。”
“一份给市里,一份留在纪委存档,一份锁在我的档案柜里。”
“我来印。”
老韩站了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了响声。
“纪委的复印机比县委办那边的快。”
他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步,没有把脸回过来。
“我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的活了,这还是头一回碰到,手续全都填好了,人就在这栋楼里面,却不能去抓人的情况。”
门被推开了,又给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地走远了。
办公室里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档案盒还在桌子上面放着,盖子还敞在那里。
白板上那个圈也还是空着的,本来今天下午两点钟就应该填上一个人的名字了。
两点已经过去了,收网的事情没有发生。
所有的事情都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倒是没有断,可是被一只手给捏住了,松也松不开,弹也弹不回去。
叶建明站在桌子前头,把白板上那张账户关系图取了下来。
慢慢地把它折好,放进了档案盒里头。
徐锦颜坐在办公桌的后头,手里面还端着那只早就凉透了的茶杯。
从接完电话一直到现在,她没有离开过这间办公室。
“市里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反倒帮了我们一个忙。”
徐锦颜抬起眼看着他。
“之前我们只是知道那个人躲在财政局里头,现在电话打过来了,我们就知道了他在市里面还有人,他如果不动,我们只能查到他这一层,他一旦动了,那根藤就露出来了。”
徐锦颜没有接他的话。
她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可是知道藤露出来了,和能不能顺着藤摸过去,那是两码事情。
市里已经明确叫停了,藤的另一端不在县纪委的权限范围里面。
他们现在能够做得到的事情,就是把已经到手的证据牢牢地攥在手里头,等。
等什么呢?她自己心里也讲不清楚。
“刚才老韩说,他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的活,这还是头一回遇到手续全都填好了却不能去抓人的情况。”
徐锦颜把茶杯放了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动。
“我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县委书记,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前面。
窗户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云层还没有散开。
“叶建明。”
“嗯。”
“你过来看。”
叶建明走了过去。
远处山脊上那一道白光正在慢慢地往宽里铺开,云层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金颜色。
天快要黑了,天黑之前,天反倒亮了一瞬间。
“明天会出太阳的。”
徐锦颜说。
叶建明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道亮边,嗯了一声。
入了夜以后。
老韩把复印好的材料送了过来。
一共三份,每一份都用档案袋封好了,贴上了标签,封条上面都盖了纪委的公章。
一份标着移交,一份标着存档,一份标着徐书记。
徐锦颜把那个标着“徐书记”的档案袋拿了过来,翻到背面去看了看封条。
是完整的。
她把档案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拉开,把档案袋放了进去,让它靠在了最里头的那个角落里。
老周那串保险柜的钥匙,也被她拿证物袋封好了,一块儿放了进去。
证物袋上贴了编号,日期栏里填的是今天的日子。
抽屉被关上的时候,锁舌撞进了锁扣里面,咔哒响了一声。
“人没有抓到。”她说。
“证据全都在。”
叶建明接了一句。
“移交之前,市里每来要一份材料,我们就再多印它一份,材料移交出去了,案子可以被叫停,可是证据是叫不停的。”
叶建明站在桌子前头,把热水袋里已经凉透了的水倒进了水池里面。
水龙头被他拧开,冷水冲在了陶瓷壁上。
他从暖壶里重新灌了热水进去,把袋口拧紧了,又拿手试了试温度,放在了她桌子上面。
“你今天晚上又不打算走了。”
“还有两份材料没有看完。”
“我也还有几份,老刘的复印件里头有些地方印得模糊,我重新誊抄一遍。”
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了。
两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徐锦颜桌子上的档案盒摞得整整齐齐的。
该准备的东西全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市里的车子过来拉人和拉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