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案子,就这么悬在那里了?”
“也不能讲它就悬在那里了。”
材料被孙小雅翻到了最后一页。
“黄同新跟李德福,这两个人身上的问题是已经钉死了的,茗源公司套取专项资金、伪造账目、侵吞公款——光这几条就足够让他们两个在里头蹲上好几年了,可是张洪生这边——”
“张洪生这边,顶多也就是挨上一个处分罢了。”
徐锦颜替她把没讲完的话给讲了出来,孙小雅也没有去反驳她这一句。
“张洪生这个人,他自己心里头的那本账已经算得很明白了,他知道我们手里面现在握着什么东西,还缺着什么东西,也知道哪一个环节能把他给咬死了,哪一个环节又咬不死他,他是在照着事先就算好了的那个分寸在交代——多一分的话他不多讲,少一分的话他也不少讲。”
“难道就这么算了?”
孙小雅的声音里面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味道。
“哪个说就这样算了?纪委立案要查的是全部的问题,又不是光查他张洪生一个人,这些材料就摆在那里,就算暂时还定不了他的罪,也足够让他背上一个监管没有到位的处分了,组织上面又不是瞎子,一个县长手底下两个秘书再加上一个镇长全都烂掉了,他还能脱得了干系去?”
她重新把自己坐回到椅子里面去,把眼镜给戴上了。
“明天我去找市纪委那边的人通一个气,这个案子,先把外头这一圈给结了,再来攻最中间的那一个,黄同新跟李德福两个人的材料,先照着程序把它走完,张洪生这边,接着往下查,该调的材料一样也不能少地给我调过来,该问的话一样也不能少地问出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撑得了多长的时间。”
叶建明把车子停在了县委大院的旗杆底下,熄了火,把车窗摇了下来透气。
副驾上头搁着一只牛皮纸的档案袋,里面装的是纪委对张洪生案的阶段性汇报材料。
今天徐锦颜要去市委,当面跟高副书记汇报。
这趟差事本来是该派一辆公车的,但是徐锦颜说了:
“去市委汇报一个还没结案的案子,坐着公车去,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档案袋被叶建明搁到了后座,他又把副驾座位上的杂物给清了清。
他看了一眼副驾——这个位子徐锦颜坐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上车就看材料,下了车就去开会,全程超不过三句闲话。
楼道那边有脚步声传过来。
徐锦颜从楼里面出来了,坐进了副驾。
车子拐出了县委大院。
“今天汇报完了以后,高副书记可能会问到黄同军的事。”徐锦颜忽然间开口了。
“您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没有尸首,没有直接的证人,暂时还够不上立案。”
叶建明没有去接这个话。
但是徐锦颜的余光瞥见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车子上了省道。
梧桐树往后退着,晨光从树缝里面打了进来。
市委的办公楼,走廊很长。
叶建明没有坐下,靠在窗台边上,看着楼下停车场进进出出的车子。
四十分钟以后,门开了。
徐锦颜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高副书记送到了门口,讲了一句。
“锦颜同志,这件事你按程序往下推,市委这边心里头是有数的。”
然后他看了叶建明一眼,点了一下头。
叶建明也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下楼梯的时候,徐锦颜忽然讲了一句。
“高副书记问起你了。”
叶建明愣了一下。
“问我什么了?”
“他问我,那个把张洪生查了个底掉的秘书,是不是叫叶建明。”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是,他说,好,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叶建明没有接话。
徐锦颜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出了大楼,上了车。
返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徐锦颜在副驾上头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
路过一个加油站,叶建明问了一句。
“歇一会儿?”
“不用了,早点回去。”
进山以后,刚才还亮着的天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雨点先是一颗一颗地砸了下来,然后就连成了片。
雨刮器开到了最快也刮不干净。
徐锦颜把材料塞回了公文包,这个动作很是下意识。
叶建明从余光里头看到了——这个女人遇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护材料。
“前头有个避险车道,停一会儿?”
徐锦颜刚要点头,头顶上就传来了一声闷响,不是雷。
是山体。
叶建明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尖叫着,车身往前滑了出去。
徐锦颜伸出手来撑住了仪表台。
离车头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右侧的山体裂开了口子。
碎石混着泥浆,像一堵会动的墙,轰然之间就倾泻了下来。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裹在了泥石里头,砸在了路面上,那声闷响震得车厢都颤了一下。
车子停下的位置,离最边缘的石头不到五米。
“您没事吧?”
叶建明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事。”
徐锦颜松开了手,掌心里头压出了一道白印子。
他挂了倒挡,往后面倒了有五十米,把车停在了一处相对开阔的路段上。
熄了火,拉上了手刹,前头已经堵死了。
往后面回头看,几棵倒下来的树把来路也给拦住了。
手机掏了出来,一格信号都没有。
被困住了。
后备箱被叶建明打开了,从里头翻出来一把旧伞和一件工作服。
他把那件工作服递了过去。
“后备箱就剩这个了,是干净的,您披上吧,山里一下雨就冷。”
徐锦颜接了过去,也没有客气。
料子有点发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道。
那把伞被叶建明撑开了,他绕到了副驾这边,替她把车门拉开了。
“下来透口气?车里闷得很。”
两个人并肩靠在了车身上,看着前头那堆碎石和泥浆。
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