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糊涂，是着急。”
叶建明在院子里面蹲下，把购房名单拿了出来。
“郭大爷，你交了多少？”
“五万，我跟我老伴一辈子的积蓄。”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儿子说要把我们接到城里住，我说不用，你把钱留着买套房，结果房子没建起来，钱也没了，儿子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
叶建明将名单折叠起来之后放回了口袋中。
“下午开完会之后，县里会先想办法把购房款垫付出来，然后再找开发商追讨，需要一些时间，但是不会拖太久。”
他看着老郭。
“你儿子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替你跟他说。”
老郭赶紧摇手，摇的很急。
“不可以不可以，他一着急就从外地跑回来，影响了工作，他那个班，请假扣钱的。”
叶建明没有坚持下去，站了起来。
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上面还有几颗没有摘下来的红枣，在路灯下红彤彤的。
“这枣不错。”
“我给你摘一些带在身上。”
老郭拿了一根竹竿打了两下没打着，竹竿晃的非常厉害，叶子都掉到了地上。
叶建明拿过竹竿之后找准了位置，啪啪两下就打下了五六颗。
老郭用衣角兜着，硬要塞给他。
“叶主任，你拿着吃吧，很甜的，已经种了十年了。”
叶建明把两颗揣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出了巷子之后就骑上自行车，夜晚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骑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秦打来的。
叶建明把自行车停到路边之后就接了。
“叶主任，那家公司的资料已经查到了。”
老秦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并且还伴着杂音。
“法人在省城，但是注册地址是假的，公司名下还有一个项目就是青山乡的农贸市场改造，三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烂尾了。”
叶建明皱起了眉头。
“当时牵线的项目是……”
“还是黄同新。”
老秦说。
叶建明沉默了两秒左右。
“黄同新已经被判刑了，他有没有说过这个项目的相关情况呢？”
“我查阅了他的审讯笔录，并没有，他提到了茗源的事情，也提到了茶叶合作社的事情，但是没有提到盛世家园和农贸市场，要么是他忘记了，要么就是。。。”
老秦顿了顿。
“有人让他不要说。”
叶建明将自行车支好之后，就站在了路旁。
路灯很昏暗，飞虫围着灯泡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个开发商的法定代表人和黄同新是什么关系呢？”
“黄同新的高中同学，现在已经离开本省，手机号码也被注销了，我们已经发出协查函，但是能不能找到这个人还不确定。”
叶建明不说话。
过了一会。
“这事先不声张，县里正在处理购房款的事情，开发商追逃的事按程序来办，但是黄同新没有交代的部分，你再帮我查一下他的案卷。”
“看有没有提到一个叫‘朱宏斌’的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
叶建明站在路旁，站了好久。
风吹过的时候，路旁的杨树叶子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骑上自行车之后往回走。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
食堂快要关门的时候，叶建明才去。
徐锦颜坐在一边，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碗粥快要凉了。
见到他进来之后，就把旁边的座位拉开。
“老郭家去了？”
“去了。”
叶建明坐了下来，拿了一个馒头。
“五万，一生的积蓄。儿子还不知道。”
徐锦颜把筷子放下了。
“黄同新没有交代的部分，并不是只有这个项目，他当年在张洪生手下经手的事情很多，在审讯的时候挑重点说了，边角料他自己可能也记不得了。”
她看着叶建明。
“但是对他而言是边角料，对购房户来说就是全部家当。”
叶建明点头。
把老郭给的红枣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再把一颗推到她的面前。
“老郭家的枣树，说是已经种了十年。”
徐锦颜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
“还挺甜。”
叶建明笑了笑，低下头喝粥。
下午的时候，叶建明在办公室里整理购房户的名单。
把名单摊开在桌子上，一户一户地标注，标到王德贵那一页的时候，座机就响了。
是青山乡的代理乡长打来的。
“叶主任，出事了！”
叶建明笔尖一顿。
“慢慢说，是什么事情呢？”
“我们这边有一个农贸市场改造项目，已经烂尾三年了，今天早上施工队突然回来把工地围挡拆掉了，说要重新开工。”
代理乡长说话很快很急。
“附近村民听说可以复工了，于是都跑来围观，但是包工头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资金来源，有人报警后我们就把人扣了下来，但是包工头说……”
他停顿了一下。
“他是接到一个姓朱的人打来的电话，让他回来复工的，并且已经支付了一部分的预付款。”
叶建明握着话筒的手也更紧了。
“姓朱的，全名叫什么？”
“包工头说不知道，就说是姓朱的，是省城的，说话声音很老，让他今天就到青山乡复工，其他的不用管。”
叶建明挂了电话。
话筒放回座机上，咔哒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他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盛世家园·农贸市场：同开发商。
农贸市场忽然复工：“姓朱的”指挥。
崔立明说“那个人我惹不起”。
朱宏斌？
有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叶建明拿起手机给老秦发了一条信息：
【查青山乡农贸市场项目资金来源情况，并且调取朱宏斌最近三个月内的银行流水记录，按照正常程序办理。】
发完之后就把笔记本合上，然后去徐锦颜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叶建明走在光影之间，脚步很稳。
到徐锦颜办公室门口之后，他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