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叠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可以看出来被翻了很多次。
二十几户人家,大部分都是城关镇的农民。
有的把所有的拆迁款都投了进去。
有的用来给儿子买婚房。
有的老两口掏了一辈子的积蓄。
叶建明把名单从头到尾都看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王德贵的名字在上面。
交了两万定金。
叶建明把名单合上,站起身来。
“名单我拿走了,你下午派人去住建局,把预售审批的原始档案调出来。”
“原始档案?”
陈建军苦笑着说。
“住建局那边……”
“就说我要的。”
叶建明将名单夹在腋下。出了门。
出了镇政府,他给老秦打了一个电话。
“秦队,帮我查个事,盛世家园的开发商,省城那家公司的法人,还有他名下的其他公司,我怀疑这家公司和茗源是一条线上的。”
老秦那边沉默了两秒。
“查可以,但是这不归刑警队管,我让经侦的兄弟帮你跑一趟。”
“行,谢了。”
挂了电话。
叶建明骑上自行车,往蔬菜基地去。
他到城关镇蔬菜基地的时候,王德贵正在大棚里摘黄瓜。
大棚里面很热,很闷,像蒸笼一样。
王德贵光着膀子,背上都是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见到叶建明进来之后,他就马上把筐子放下了。
“叶主任,你怎么来了?”
“看见你的名字了。”
叶建明把购房名单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盛世家园,两万的定金。”
王德贵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白的跟大棚里的塑料膜一样。
他闷了很久,蹲下身来,从裤子口袋中掏出烟盒。
抖了很久才抖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
“那年张洪生搞棚改,说城关镇要建新型社区,让我们交定金排号。”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
“我寻思着给儿子留一套房。就交了。”
“后来楼没有建成,张洪生倒了,开发商跑了。”
“我老婆为此和我吵了大半年,说两万块钱就打水漂了。”
“怎么没去县里闹?”
王德贵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到了地上。
“闹啥?”
他抬起头来望着叶建明,然后再低下头去。
“老吴跟我说过,你在石桥镇帮茶农要回了钱,我就想等到哪天你不忙的时候,也许能帮我们也问问。”
他挠了挠头。
“我不好意思找你,你已经帮过我们大棚的事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叶建明蹲下身来。
拿了一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
黄瓜顶上带着花和刺,很新鲜。
“这不是麻烦的事,这是我的活。”
他将黄瓜放回筐中。
“购房名单我已经带走了,下午开会讨论,两万不是个小数目。”
王德贵没有说话。
烟已经抽完,他把烟头按到泥土里。
“叶主任,那个开发商,跟张洪生有没有关系?”
“正在查。”
“那就是有。”
王德贵站了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反正你查,我就等着,上次大棚的事你说等,等来了新棚子,新水管,这回我也等。”
叶建明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点了点头。
出了大棚,日头很毒。
叶建明眯起眼睛,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心里堵的慌。
两万块,对王德贵来说是儿子半年的生活费。
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一顿饭。
下午两点,碰头会。
小会议室,老韩,老宋,叶建明。
还有住建局的一位副局长,姓方。
方副局长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一直坐着擦汗。
老宋把预售审批的档案摊在桌子上。
“预售许可证是田明礼审核,张洪生签发的,但是这家开发商的资质材料不全,缺了一份省建设厅的备案回执。”
老宋推了下眼镜。
“按照规定,没有省厅备案。县里不能发预售许可。”
方副局长脸上挂不住。
“当时是县里催着办的,张县长亲自打过招呼,说简化程序……”
“是简化流程还是跳过流程?”
徐锦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省厅备案是硬杠杠,没有备案就发证,出了问题由谁来担责?”
方副局长不再开口了。
低着头,眼镜滑到鼻子尖上也不敢推。
叶建明将购房名单推了过去。
“二十多户,大部分是农民,最少的交了一万,最多的是八万。”
他停顿了一下。
“有一个叫王德贵,就是去年帮我们破了茗源化肥案的那个蔬菜大棚承包户,交了两万,到现在为止,他老婆还跟他吵。”
老韩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这钱是追回还是补回来?开发商跑了,公司的法人在省城,跨区执行难度很大。”
“但是县里发的证不合规,县里有没有责任?”
“有。”
徐锦颜站了起来。
“预售许可是县里发的,审核有漏洞,监管不到位,这个责任跑不掉。”
她望着方副局长。
“方局长,你回去把当年所有不合规的预售许可都筛一遍,列一份清单,明天给我。”
方副局长马上点头。
“老韩,你跟县法院对接,看看能不能走民事赔偿的程序,先把购房户的钱垫付了,然后向开发商追偿。”
“县财政能拿出多少,我去跟市里协调。”
老韩应了一声“嗯”。
徐锦颜转过头来对叶建明说。
“购房户安抚工作交给你了,一家一户的去跑,不要等别人再来堵门。”
叶建明点了头。
会散了,人都走了。
叶建明最后一个出门。
从徐锦颜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
“注意安全。”
叶建明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知道。”
晚上。
叶建明骑着自行车去了城关镇。
那个带头举纸板的老汉姓郭,郭长根,住在镇上老街。
老街的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
叶建明到的时候,老郭正在院子里修一个断了腿的板凳。
板凳断了一条腿,老郭拿了根铁丝,正往上面缠。
“叶主任,你咋来了?”
老郭有点慌,赶紧把板凳放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上午我闹事,是我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