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国愣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你舍不得烧。”
叶建明向前迈了一步，和孟庆国只隔着一张柜台的角。
“你在归档清单上写‘材料不全，暂缓移交’的时候，你就已经选了。”
“你选的是留着这些东西，等一个敢查的人来。”
小卖部又恢复了安静。
“那个人来了。”
“他查了张洪生，查了田明礼，查了崔某，查了崔立明，查了冯处长。”
“他还没有查完，但是他没退过。”
“传话的人还在暗处，但是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怕了。”
叶建明的手按在铁盒上。
“孟师傅，你要交就交，不交就拿走，我不强迫你。”
“但是你要记住，你今天来石桥镇，不是因为有人给你传话。”
“是因为你想看看这条路修成了什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三十五公分，花岗岩，三层碾压，这条路能撑得住四十吨的货车，我叶建明，也撑得住。”
孟庆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铁盒上拿开了。
“你撑得住？”
他苦笑着，笑比哭还难看。
“行，你撑。”
他转身向外面走去。
“但是你别忘了，撑得住的人，最容易被下面的人挖墙脚。”
他推开门。
老吴蹲在门口被吓了一跳，差点坐地上。
孟庆国从他旁边侧身绕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往镇口走去。
叶建明站在柜台前。手还按在铁盒上。
老吴端了一杯茶过来，茶水晃动，他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铁盒。
铁盒生锈了，盖子卡住了，他用了很大的劲才把盖子掀起来。
最上面是崔某审批单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变黄了。
下面是归档清单，备注栏中有一行用钢笔写的瘦硬的字：材料不全，暂缓移交，孟。
最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便条纸。
叶建明拿过来看，展开。
两行字。
看完之后，他还是按原来的样子折好，放回原处。盖上盒盖。
咔哒一声。
他把老吴那杯凉了的茶拿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老吴在一旁搓着手，憋了好久。
“叶主任，那人，还会再来吗？”
叶建明把空杯子放到柜台上，看了一眼门口的路。
“不一定，但是他会回去想想。”
“想通了，说不定下一次来的时候，能坐下来喝杯茶。”
周一上午。
城关镇有十多个人把县政府的大门堵了。
带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穿一件灰色的布褂子，拿着一块硬纸板。
上面写着五个字：还我购房款。
门卫老刘拦不住，急的满头大汗。
给县委办打电话，打了三次电话才打通。
叶建明刚到门口的时候，徐锦颜就已经在了。
她没有站在台阶上，就在人群中，弯下腰来对那个老汉说话。
旁边有人在大声的喊叫，她不着急，一问一答。
“哪个楼盘？”
“开发商是哪个？”
“交了多少？”
“有合同吗？”
在嘈杂的人群中，她那一块是安静的。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装洗衣粉的，上面印有“强力去污”的字样。
里面的合同已经被折叠成一团了。
印花税票已经脱落，粘到了袋子上。
徐锦颜拿过来，翻了两页。
抬头对老韩说。
“通知住建局，还有信访办，马上过来。”
老韩回了一句，拿出手机就打。
叶建明走到她的身边，拿到合同之后大致看了一眼。
城关镇“盛世家园”项目。
开发商是省城的一家公司。
法人姓名不知道。
合同签了三年。
楼房没有建成，开发商跑了，购房款没人退。
“三年前的项目。”
叶建明将合同还给老汉说。
“那时候张洪生还在台上。”
“就是他的关系拉来的开发商！”
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接着说。
嗓门很大，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张洪生倒下之后，开发商就跑了！我们到住建局问，说合同手续没有违规，没有备案，管不了！去法院，说开发商找不到人，不能立案！”
“踢皮球！踢了两年了！”
人群又开始喧闹起来。
徐锦颜站了起来，对老韩说：
“让住建局把项目的审批档案调出来，谁批的地，谁验收的预售许可，三年来没有人管，今天要有个说法。”
她转头对叶建明说。
“你去城关镇一趟。跟陈建军把购房户名单理出来，一户一户的登记，交了多少钱，有没有银行贷款，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叶建明点了头，正要走。
徐锦颜又叫住他。
“老汉姓什么你问过没有？”
叶建明一愣。
徐锦颜没有再开口，转过身去对群众解释。
语气温和，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叶建明走过去，问了老汉的姓名。
郭长根，记在本子上。
叶建明来到城关镇政府的时候，陈建军正在对着电话吼。
“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购房户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办？我又不是住建局的人……”
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见到叶建明之后，他显得很不爽，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住建局说预售许可证是县里批的，但是合同没有备案，管不了。法院说开发商是省城的公司，跨区了，要找省城法院。”
“两边踢皮球已经踢了两年了！购房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县里去闹事，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自己出钱给他们补吧？”
叶建明没有接话。
坐下来，翻看陈建军桌上放的东西。
预售许可证复印件。
发证日期是三年前。
审批栏中是张洪生的名字。
审核人一栏是田明礼。
又是这两个人。
叶建明放下了手中的复印件，手指轻轻的敲了下桌面。
“盛世家园的开发商与茗源有关系吗？”
陈建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没有查过，但是当时把这个项目拉过来的中间人是黄同新。”
叶建明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黄同新。
张洪生的秘书。，茗源的幕后操盘手，已经判了。
但是他的影子仍然在县城的各个烂摊子上出现，像阴魂不散。
“购房户的名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