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铁盒里面,锁着石桥镇项目的所有原始资料,其中就包括崔某写给我的一份内部意见。”
他看着叶建明。
“他只有一句话要问你。”
“这条路现在可以跑多少吨的车?”
“四十吨。”
叶建明说。
“老赵用水平仪测过,满载货车压过之后,路面下沉不超过两毫米。”
周处长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
“那份意见交给你们之后,我也该去省纪委了。”
他迈开步子,往小镇入口处走。
早晨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叶建明仍然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老赵的摩托车开过来了。
后视镜上还是挂着那个褪了色的平安符。
老赵经过周处长身边的时候就放慢了车速,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然后拧油门,突突突地向叶建明这边驶来。
“叶主任!”
老赵脱下头盔,满头大汗。
“老吴说小卖部有人来找你,说是姓孟,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子!我说你就在路边,让他等着!”
叶建明看见老赵通红的脸。
又往镇口方向看了一眼。
周处长的背影已经转过路口,不见了。
他转过头去。
“走,见孟庆国。”
老赵走在前面,叶建明跟在他后头。
小卖部的招牌是歪的。
“便民”两个字已经掉了漆。
“便”字的单人旁没有了,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更”字。
到了门口,老吴蹲在门槛上抽烟。
见到叶建明之后,他就往屋子里努了努嘴。
“已经进去很长时间了,就在那儿坐着,也不说话。”
叶建明把门推开,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孟庆国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铁盒放在膝盖上。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之后,他就抬起了头。
五十多岁的样子,瘦长的脸,穿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衫。
“叶主任。”
他站起来,铁盒放在柜台上面,但是手没有离开盒盖。
“孟师傅,坐。”
叶建明搬了一张小板凳,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周处长说你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孟庆国没有坐。
他看着叶建明,嘴唇动了动。
“叶主任,这盒子里的东西,我本来是打算给你的。”
他拍了下铁盒。
“石桥镇所有的原始资料,崔某的审批单,我写的归档清单,监理日志的复印件,还有崔某给周处长写的内部意见。”
“每一项都可以把人钉死。”
叶建明看着他,没有开口。
“但是我想了一路。”
孟庆国将手从铁盒上拿开,握了握拳。
“从青山乡到石桥镇,我在大巴车上想了三个小时。”
他盯着叶建明。
“我在想,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可以把崔某钉死,可以把崔立明钉死,可以把冯处长钉死。然后呢?”
叶建明没有接话。
“然后你继续往上查?查到李处长,查到周处长,查到朱宏斌?”
孟庆国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硬。
“叶主任,你查了这么久,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张洪生倒了,田明礼也倒了,崔某也倒了,但是他们的上级还在。”
“那些人不倒,你查到天边也没有用。”
“他们倒了,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吗?”
叶建明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地站着。
“孟师傅。”
叶建明看着他说。
“你在青山乡躲了几年?”
“你怕的不是崔某,是崔某上面的人。”
“你今天来,不是来交东西的,是来劝我收手的。”
“对。”
孟庆国说的很干脆。
“我就是来劝你收手的。”
他一掌拍在铁盒上。
“哐当”一声。
老吴在门外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藏了几年,为什么?”
孟庆国的声音提高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查不得!”
“不是不该查,是查了没用!”
“你查一个,上面压一个,你查十个,上面压十个。”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的人可以把死板的制度翻来覆去的玩出花来。”
“你在下面拿命拼,人家在上面拿笔划,划掉你的初审意见,划掉你的监理记录,划掉你的归档清单。”
孟国庆的手指在柜台上面点着。
“你以为自己已经收集到了所有的证据,人家早就清场了!”
叶建明向前迈出了一步。
声音也压不住了。
“所以就不该查?”
“就该让他们把垫层削薄一半,路塌了算天灾?”
“就该让老孙将两万块钱压在床板底下,到死都不敢用?”
“就该让你在养鸡场里待上几年,连出来透口气都怕被认出来?”
“孟师傅,你在档案室一待就是大半辈子,你比谁都清楚……”
“那些被划掉的不是字,是人的命。”
“我知道是命!”
孟庆国吼了一声。
“我经手的档案里,每一页都有一条命!”
“老孙的命,老廖的命,魏长禄的命,那些交了房款拿不到房子的老百姓的命!”
“我比你知道!”
他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叶建明,手在发抖。
“但是你知不知道……”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
“今天早上我还没到石桥镇,就有人给我传话了。”
“说孟庆国,你回来可以,东西交一半留一半,有些名字不要碰。”
孟庆国看着叶建明,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问你,这话是谁传的?”
“是谁比我本人还清楚我要回来?”
“叶主任,你身边的人,你信得过的人,你能保证没人在背后盯着你?”
“你能保证你哪天走在路上不吃砖头?”
“你额头上那道疤还淡着呢!”
叶建明没有开口。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额角。
那道疤已经不疼了,但是疤痕还在。
他放下了手指,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害怕,是,他说的对。
叶建明抬起头来,看着孟庆国。
“孟师傅,你说有人给你传话,传话的人让你把东西交一半留一半,让你别碰某些名字。”
“但是他没让你把东西全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