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守业。
已经去世将近五年了的老档案员。
他现在账户里往外转了两万块钱。
收款人是青山乡农贸市场的一个包工头。
烂尾三年的工地上周又开始施工了。
死人是不能给钱的。
但是有人用死人的账号。
这个人知道廖守业已经死了,也知道账户没有被注销。
知道银行系统的死人账户只要没有被主动销户就可以一直挂在那里。
就像尸体放在冰箱里,不打开的话就闻不到臭味。
叶建明拿起座机打电话。
直到把听筒贴到耳朵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秦队,廖守业的账户是什么时候开的?开户银行在哪里?”
老秦那边纸张哗啦响。
“省城老城区农行分理处,五年前他死前三个月开户,之后一直没有动静,上周突然活跃起来,进账三万来自孙晓军账户,两万来源不明,两笔合并后打给了包工头。”
“三万是朱宏斌让外甥出的。那么两万呢?”
“查不到来源,好像是现金存入的。”
叶建明没有开口。
脑中有一个声音在敲打:
死人的账户上存入现金之后马上转出。
这不是转账,这是在洗钱。
“孟庆国知道廖守业死了吗?”
“废话,廖守业办丧事的时候孟庆国还在省发改委上班,两个人同一个办公室。”
“好的,明天我去省城一趟。”
“行。”
打完电话之后。
叶建明向后一仰。
椅子背撞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闭上眼睛。
“老廖的命。”
孟庆国在小卖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当时认为他在感叹以前的同事。
回想起来,并不是在感慨。
那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早上。
县委大院门口的班车停靠点。
叶建明刚好赶上车。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他的额头贴到了玻璃上。
车已经启动了。
省城,三个半小时。
孟庆国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
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只有最上面的一盏还亮着。
叶建明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听见楼上收音机的声音。
新闻联播重播。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
他稍作休息之后,双腿有些酸胀,但是还是往上爬。
敲门。
门打开之后。
孟庆国穿一件白背心,胸膛上一排一排的肋骨都看得清清楚楚。
左手拿着半截烟。
见到叶建明之后,眼皮跳了一下。
“进来。”
房间很小,但是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本【档案管理实务】,老花镜放在书脊上面。
旁边是一叠手写的材料,纸张已经发黄并且卷起了边角。
叶建明大致看了一眼,好像是一个工程的材料用量表。
他坐下来之后就不寒暄了。
“廖守业的账户上周给青山乡的包工头转了两万块,他已经去世近五年了。”
孟庆国的手停了下来,烟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中。
“……他临死之前找过我。”
“说有人让他开一个私人账户,存一些钱,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
“谁?”
“没有说。”
“干什么用的?”
“没有说明。”
孟庆国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叶建明。
“他就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老孟,关于这个账户的事情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死了之后会有人用到的。”
叶建明的手指不自觉的抠着裤缝。
“他没说是谁?”
“没说。”
孟庆国转过身去,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他死之后我去查过那个账户,里面一分钱也没有,我以为是空壳,后来我自己跑了,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死人的账。”
他苦笑着,嘴角扯得很难看。
“现在它已经复活了,也就是说让廖守业开户的人还活着,等了几年之后,等人都散去了,等大家都忘了廖守业这个人之后才敢动。”
叶建明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茶几的角上。
“他的女儿怎么样了?”
“在外省打工,办完丧事就离开了,并没有再回来。”
“你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没有,但是她的名字叫做廖小梅。”
叶建明点头之后就走了。
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还有谁家做饭时产生的葱油味。
他大步流星的走下楼梯,一步跨两级台阶。
县委大院。传达室。
老刘从窗户外面看到他之后,就拿了一个不锈钢饭盒在手里晃了晃。
叶建明拿过来。
揭开盖子之后,红烧排骨的酱香味就扑鼻而来了。
徐锦颜由办公楼那边过来。
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塑料杯外面有很多水珠。
她将一杯子递给对方之后,自己则坐在了条凳上。
“说。”
叶建明咬了一口排骨,肥瘦刚好。
他嚼着,把孟庆国的话一字不漏的倒了出来。
徐锦颜听完之后,筷子就戳在了碗里的青菜上。
“廖守业是交通局的老档案员,在退休前的一年里,朱宏斌正好在交通厅担任副厅长。”
她仰望着他。
“你想想,全单位最了解档案的人,被最高领导人按住之后开了一个秘密账户,这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挑选的人。”
“但是使用该账户的人并不是朱宏斌。”
“对。”
徐锦颜将那块排骨夹起来。
看了两秒之后又放回去了。
“孙晓军走自己的户,两万走死人户,两条线,明的是朱宏斌做的,暗的那个,又是谁做的?”
叶建明没有开口,把骨头吃完之后就扔到了饭盒的盖子上。
“先不要去动那个账户。”
徐锦颜站起身来,把豆浆杯压扁之后丢进了垃圾桶。
“一动就会打草惊蛇,那个人很机警,在账户那儿估计他每天都盯着。”
“知道。”
晚上十点零七分。
叶建明刚躺下,手机就响了。
“叶哥,有东西。”
方诚的声音很低沉。
“说。”
“廖小梅在外省的电子厂上班,账户没有问题,但是她给我寄了一件东西,在她父亲临终前的一个月里给她寄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张银行卡复印件和背面的六个数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