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柱手里拿着一把镰刀，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进屋端了杯水出来。
放在石头做的桌子上。
“坐。”
灯光比较昏暗，柴火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刘二柱坐在门槛上，镰刀放在一边。
“今天在财政局的时候，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想要把这张纸看穿。”
叶建明喝了一口水。
“你能看穿就对了，大多数人看到数字就翻过去了，你不会，我今天带你查账就是要告诉你，有人替你争这个理。”
刘二柱没有说话。
叶建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你当过兵，知道一级一级地打报告是什么感觉，我告诉你吧，在我们这一级，不打报告，查了几年账也没查完，但每查出一笔就有人认，有人进去，有人吐钱，有人逃跑，你要的那个交代不光是给你自己的，也是给车间里那十八个人的。”
刘二柱站起来把镰刀挂在了墙上。
“下周一我去拿明细，拿到明细之后挨家挨户地去说，钱，县里在追。”
叶建明点头之后就上车了。
后视镜中可以看到刘二柱还站在院子的大门口处。
月光使他的影子变得又细又长。
快十一点钟的时候回到宿舍。
洗脸，擦脸。
徐锦颜打来电话。
“刘二柱家去过了？”
“去了，补助也送过去了，他周一去拿明细，说以后不再闹了。”
安静了两秒之后，她哼了一下。
“补助你自己掏的腰包吧，县里没有临时困难补助这个科目，我刚查过，发票给我，我给你签字报销。”
叶建明没有反驳，把毛巾搭在了椅背上。
停顿了一下。
“今天去青山乡的路上，经过一个山坳的时候，路旁有一位老太太在卖橘子，但是没有人买，我就停下来买了两斤，她说她的儿子曾在扶贫车间工作过，但是已经拖欠了半个月的工资，她不知道为什么车间会被关闭，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又出去打工去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几秒钟。
“过去我在市发改委的时候，看到材料里写着扶贫车间带动就业二十多人，觉得这个数字还可以，今天你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在这二十多个人当中有一个是老太太的儿子，数字是会走路的。”
她换了一口气。
“刘二柱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嗯。”
“行了，明天上午开会讨论购房款垫付方案修改的事情，老韩又提出了一个补充条款，困难购房户可以申请临时救助，走民政专项资金，你把老郭跟王德贵的情况说一下，看能不能套上。”
“好。”
挂电话之前她又加了一句。
“橘子还有没有？给我几个。”
桌上放着一袋橘子，在搪瓷缸旁边。
“行，明天给你带过去。”
挂完电话之后。
他在床边坐了会儿。
剥开一个橘子，当橘子皮裂开的时候，汁水就溅了出来，在空气中散发出清新的酸甜味道。
窗外的月亮白晃晃的。
躺下之后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的时候，小会议室。
徐锦颜主持。
老韩，叶建明，老宋，财政局田副局长，住建局方副局长，民政局一名科长。
老韩把补充条款草案发了一圈。
“困难购房户申请临时救助，走民政专项资金，口子不能开太大，我已经筛选好了，符合条件的有五户。”
“老郭把五万元积蓄全部砸进去，目前依靠儿子在外打工来填补缺口，算作一户。王德贵也算，是建档立卡的脱贫户，两万定金是他妻子跟他吵了大半年也没吵回来的钱。”
民政局科长翻阅了名单。
“专项资金有余量，五户可以覆盖，每户三千到五千。”
徐锦颜点头。
“老韩会后就向民政局正式报，本周内就会落实。”
轮到青山乡。
田副局长将流水单复印件放在了桌子中间。
“扶贫车间配套补贴十五万，到乡政府账户第二天就转入了农贸市场施工方的账户里，农贸市场烂尾三年，钱也没有追回来，施工方法人赵永贵是省城人，公司已经注销了，联系不上。”
他推了下眼镜，手抖着翻看档案。
“另外钱立新那条线还在调查当中，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赵永贵与省城的开发商使用的是同一家开户银行。”
叶建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扶贫车间补贴→农贸市场施工方→赵永贵→省城开发商→黄同新→张洪生。
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张洪生在台上的时候，所有的钱都像从一个口袋掏出来又塞进另一个口袋。
没有人真正关心过这些钱到底被用去做什么。
直到现在才有人蹲下来把流水单拍在桌子上。
散会之后，老韩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农贸市场复工的事情，老秦查的那个包工头今天也开口了。”
老韩说话声音很低。
“预付款不是一次性付的，而是分两次付的，第一次三万，从孙晓军的账户上打出去的，第二次两万，打款人不认识，是陌生的账户，老秦正在查询开户信息。”
叶建明的眉心一跳。
“也就是说，朱宏斌让孙晓军打钱是一路，另外还有一笔钱是从其他渠道进来的。”
老韩点了一下头。
“两个账号分开查，一个指向朱宏斌，另一个指向谁还不清楚，锁定之后再动，不要惊动了蛇。”
老韩走后，叶建明靠在走廊墙上。
两条资金线，一明一暗。
明的牵孙晓军，顺着往上能摸到朱宏斌的影子。
暗的沉在水底，连开户人都查不到来路。
他有种预感：藏在暗处的人，不止一个。
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突然震了。
老秦的电话，声音发紧。
“陌生账户查出来了，开户人叫廖守业。”
叶建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廖守业，孟庆国拍着铁盒喊过的那个老廖。
死了快五年的老档案员。
死人的账户，往青山乡的烂尾工地打了两万块复工款。
他盯着笔记本上“老廖的命”那四个字，后背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