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午带你去财政局,当着你的面查这笔钱还能追回多少。”
刘二柱抿着嘴,喉结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旁边的攥着草帽的女人忽然站起来,手发抖。
“叶主任……那工资还能不能要回来了?”
叶建明转过头来看着她。
“能,但是不快,财政局先核对账目,再重新分配,能够追回的先垫付给你们,无法追回的走程序,我不画饼,窟窿有多大,查过了才知道。”
女人点头之后又拿着草帽蹲了下来。
刘二柱站起来把迷彩T恤的下摆拉了拉。
“走。”
车上山的时候,窗外的山一层接一层。
刘二柱一直侧着头看窗外。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叶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泼油漆吗?”
叶建明没有接话,等他说。
“不是为了钱。”
刘二柱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大的起伏。
“钱拿不回来的话,我心里有数,在当兵的时候连长跟我说过:报告一级一级地往上打,打到底没有回音了,就说明上面有人压着。”
他转过脸去。
“扶贫车间这事,我已经打过十多次报告了,每次都说是‘正在处理’,‘正在协调’,等了大半年也没有一句准话。”
他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我泼油漆不是为了要钱,而是要人,想让县里派个能管事的人来,当面跟我把事情说清楚,钱拿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给我一个说法。”
叶建明手里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钟之后。
“你连长说的对。但是还有半句话,报告打到顶没有回音的时候就换一条路打。”
车速稍微快了一些。
“你泼油漆就是换了一条路,我带你查账也是换一条路,这条路通不通要看查出来的结果。”
车子里面很安静,过了很长一段路。
刘二柱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不敢蹲下来跟我说话。你蹲了。”
叶建明嘴角扯了一下。
下午,财政局二楼会议室。
窗帘只拉了一半。
一道光柱射进来,灰尘在里面飘荡。
田副局长坐在对面,端起茶杯的时候杯盖碰到杯壁发出叮叮的声音。
叶建明没有啰嗦。
“原始凭证,搬出来。”
田副局长站起来去档案室。
抱回一叠凭证册子。
翻到第三十七页。
“在这儿。”
“扶贫车间项目的资金是前年批下来的,共十五万,已经拨付到青山乡政府的账户上。”
备注栏里写着:扶贫车间配套补贴。
流水显示,到账第三天,就转入了农贸市场的施工方账户。
叶建明将流水单推到刘二柱面前。
“你的补贴,到了之后三天就没了,去了农贸市场,烂尾了三年,这笔钱就烂在了里面。”
刘二柱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
手指抬起,在那行数字上划了一下。
“能追回吗?”
叶建明看向田副局长。
“施工方法人叫赵永贵,是省城人,公司已经注销了,无法联系到人,发了追偿函也没有回音。”
又是联系不上。
叶建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赵永贵”三个字。
“钱的事情由财政局继续调查,施工方追偿走法律途径。”
他看着刘二柱。
“下周一之前,财政局要把被挪用资金的去向明细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给你,一份存档,该追回的一分不少追,追不回来的,由县里想办法解决。”
刘二柱站起身来,把本子放回了裤兜里。
“下周一我来拿明细。”
傍晚的时候,在办公室里面。
方诚打来电话。
“钱立新找到了,他说自己和黄同新一起去城关镇动员群众交钱,并且收取了开发商两千元的辛苦费。”
“但是他咬死和朱宏斌没有关系,说动员是黄同新让他去的,钱也是黄同新转交给他的,他只见过黄同新。”
叶建明靠在椅子上,后脑勺抵着椅背。
“真不认识,还是怕?”
“真不认识的可能性很大,钱立新贪小便宜,胆子小,让他咬黄同新他是敢的,但是朱宏斌他够不着,朱宏斌做事不留痕迹,钱立新这种外围的边都摸不到。”
方诚停顿了一下。
“但是他提了个细节,黄同新当年带他去城关镇的时候,在路上打了一个电话,说周处已经批了,叫朱厅放心。”
叶建明在桌子上轻敲了两下。
“朱厅朱宏斌,周处周处长。”
朱宏斌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
周处长在省发改委投资处工作。
两个人都负责审批。
崔某的项目要通过交通厅和发改委两个关口。
“周处长已经进去了,材料里提到朱宏斌没有?”
“没有,陆组长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只说自己审批失职,要么真不知道,要么……也怕。”
叶建明沉默了片刻。
“钱立新先放着,不急于让他咬人,朱宏斌是最后一关,动他的话证据不足,先查孙晓军那五万块钱是怎么来的,建材店两年都没有生意,钱从哪里来的?”
“明白。”
挂了电话。
他盯着笔记本上“赵永贵”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又翻到上一页,找到“孙晓军”那一行。
两条线都在中间断掉了。
晚上九点的时候,叶建明又去到了青山乡。
这次直接去刘二柱家。
问了两个人才摸到。
最偏僻的一个村子,最后一段连泥土路都不是,只有拖拉机轧出来的车辙印。
一间砖瓦房,门口放着几捆柴火。
院子里的铁丝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灰色汗衫,一条军绿色裤子。
刘二柱蹲在院子里磨镰刀。
听到车声就抬起了头。
看见叶建明下车之后,愣住了。
“叶主任?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叶建明把后备箱里的大米跟油取出来放在门槛上。
刘二柱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不行……我不要……”
“不是我的。”
叶建明拍了拍手。
“县里临时困难补助,你带着村里人搞车间,大半年没拿工资,家里也紧巴巴的,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