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的人数就两个人,连着两年那经营情况全都是空白的,这就等于,根本没有做过什么生意,那注册地址也变更过,新的地址在南郊老酒厂后面的废弃仓库里面,我也过去看过了,那铁门锈死了,根本没有人去过的痕迹。”
徐锦颜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面说。
“再加上财政局缺了的那一张拨款审批单,还有工商局被调走了的工商档案——这三条线全对上了。”
叶建明说。
“那钱确实是拨到了茗源的账上头,可是茗源根本没有实际的经营,连一个正经的办公地方都没有。”
徐锦颜沉默了好几秒钟,开口问了一句。
“这证据链能合得拢吗?”
“要用来证明那钱没有用到茶叶产业上头,那是够了。”
叶建明实话实说。
“可是要想证明钱最后到底进了哪一个人的口袋,还差着最后一步。”
“差的是哪一步?”
“银行流水。”
徐锦颜看了他一眼。
“我暂时还不打算去调它,流水是最后的一张牌,现在打出去的话,最多也只能查到茗源的对公账户,可它就是一个空壳子,钱到了账上之后是怎么转走的、又转给了谁,那得公安或者是审计往下面追着去查才能弄得清楚,现在一动,等于告诉他们咱们在往那个方向查了。”
徐锦颜眉头蹙着,在心里头掂量着。
“还有一件事情。”
叶建明声音压得更加低了一点。
“茗源的法人黄同军,跟黄同新十有八九是亲兄弟,等回头我再去确认一下子。”
徐锦颜望着他,眼底闪过了一丝冷意。
要是这两个人真是亲兄弟的话。
黄同新是张洪生的秘书。
他亲哥哥开了一家空壳公司,套走了那十万块的专项款。
这可不是工作上的失误了。
那是实打实的套取专项资金。
再往上面牵,那就是张洪生了。
可她也没有立刻就下结论。
“这一件事情,先不要扩散。”
“明白。”
叶建明点了点头。
从徐锦颜的办公室里出来之后。
叶建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桌子上面搁着一份政府办转过来的文件,封皮上头贴着一张便签:
请县委办叶建明同志参阅。
他翻开一看,是石桥镇茶叶合作社第二批收购的工作简报。
起草人是黄同新。
那简报写得漂亮。
说这第二批的春茶收购已经顺顺利利地完成了。
茶农的收入也在稳步地增长着。
下一步还要接着去拓宽销路,打造出本地特色的品牌来。
从头到尾通篇全都是好话,找不出来一个毛病。
叶建明的指尖从字上拂过。
那钱全都揣进自己兜里了,还在这里写漂亮文章呢。
叶建明记起梅香琴先前说的那件事。
黄同新叫她帮忙去复印近三年农业口拨款记录。
这哪里是黄同新自己要的。
这分明就是张洪生要的。
要补那些个窟窿呢。
可是那窟窿早已经是烂透了,哪里还补得住呢。
而且到了眼下这个时候还在用着黄同新。
那也就说明张洪生暂时还没打算把他给推出去顶罪。
要么窟窿还不大,要么觉着叶建明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叶建明心里头是清楚的。
他一直在查的从来不是黄同新。
他真正在等的,是那审批单上头签名字的那一个人——张洪生。
如今他手上还缺着两样最紧要的东西。
一样是张洪生签了字的那份审批单。
另一样就是银行的流水,能证明那十万块到账以后,流向了哪里。
这两样东西,眼下都是不能去动的。
所以叶建明拿起了水杯,站起了身子去接水。
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该做什么做什么,着急的人不是他。
下班的时候,叶建明拿了一份会签的文件,跑到政府办去送。
走廊上正好碰见梅香琴在那里锁抽屉。
她一眼就看见了叶建明,眼睛一亮。
“哟,稀客呀,大秘书怎么得空往我们这个小地方跑了。”
“过来送一份文件。”
叶建明把文件给递了过去。
梅香琴接过来,随手搁在了桌子上面。
她左右扫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凑过来。
“你上回叫我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
叶建明愣在了那里。
他不记得自己特意叫她打听过什么的。
瞧着他这一副表情,梅香琴撇了撇嘴。
“装什么糊涂,上回在面摊上头,你问我县府办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我帮你在财务科那边问了一嘴。”
她声音压得更加低了。
“农业口的拨款记录,黄秘书复印了两份,一份送去了张县长那边,一份他自己留着了,财务那边的人说,他最近天天都在翻前年的台账,翻得特别仔细,连凭证号都挨着个在对。”
叶建明心里一凛,可是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点来。
“谢了,梅姐,还叫你费这个心思。”
“费什么心思呀,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梅香琴把包给背上了。
走了那么两步又折了回来。
盯着他看了有两秒钟,很认真地说。
“哎,我跟你说一句实在的,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呢?可千万别把自己给卷得太深了,我也就是一个小办事员,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可是我这眼睛也没有瞎,张县长在这县里头扎根了多少年了,那根基是深得很的,可不是那么好碰的。”
她平日里就一向是看不惯黄同新那趋炎附势的做派。
也念着以前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情分,这才肯多说一嘴。
叶建明笑了笑,也没有接她这个话,就只说了一句。
“我心里头有数,你也别跟人提起这些,省得惹了麻烦。”
梅香琴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踩着那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走廊里一下子静下来。
叶建明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文件袋。
黄同新在翻前年的台账。
说明他慌了。
要是真有把握把所有窟窿都堵死,用不着他一个秘书亲自熬夜翻凭证。
他们越慌,就说明自己的路走对了。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要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