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到了“打给谁”,他不得不说,但是这一个口子只要撕开了,后面就收不住了,下午的谈话,他要么全撂了,要么死扛到底,可是名字都已经说出去了,再往下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在省城那边,黄同新已经失联了。
梅香琴没有再收到短信。
联络员说他上午离开了旅馆,行李是没有动的。
他到底是去买票了,还是在街上瞎逛,没有人说得准。
张洪生让夏何丽把信封处理掉。
叶建明把身子给坐直了,在笔记本上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上方写着:
李德福已经开口,下方写着:黄同新状态不明,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张洪生准备走。
他把笔给搁下了,张洪生跑不跑,全看黄同新回不回来。
黄同新要是回来了,李德福的话就有了旁证。
要是没有旁证,光靠李德福一张嘴,是钉不死张洪生的。
纪委顶多是停他的职、查他的材料。
拿不到审批单的原件和夏何丽手里面的东西,就够不上“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黄同新,必须得回来。
叶建明把手机给拿了起来,翻到了付明亮的号码。
这个人他好久没有联系了。
他想了一想,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明亮,省城火车站那边有没有熟人?帮我查一趟购票的信息,私下的,不走公家的渠道。】
付明亮回得很快。
【你小子又在查什么东西?】
【回头请你喝顿大的。】
过了几分钟,付明亮回了过来。
【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发过来。】
叶建明把黄同新的信息发了过去。
他跟在张洪生后面三年,秘书班子的那点事情,都是基本功。
十分钟不到的功夫,付明亮回信过来了。
【查到了,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买的票,车次是Kxxx,晚上九点十分发车,回泰安的,凌晨到。】
叶建明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黄同新买了票,他要回来了。
【谢了,回头酒加倍。】
他把手机搁在了桌子上面,靠回到椅背里面。
省城火车站,这时候是晚上九点钟。
黄同新的手里面攥着那张车票,车票已经被揉得发软了。
他挤上了车,一股馊了的泡面味混着汗臭和脚臭味,直接冲到了他的脑门上。
他把旅行袋塞进了头顶的行李架,一屁股坐了下来,扭头去看窗户外头。
玻璃上面蒙着一层灰,映出了他的那一张脸。
火车发出“咣当”的一声响,就开始动了。
站台上那些昏黄的灯都往后面跑去了,越跑越快。
他把手机摸了出来,按了开机。
屏幕一下子亮了,亮得有些刺眼,上面跳出来一条短信。
是梅香琴下午发过来的,上面写着。
【听说你那边培训挺紧的,注意身体。】
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可是却让人心里头觉得扎得慌。
黄同新用大拇指一划,把这条短信删掉了,并没有回复。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面胡乱地划拉了几下。
最后停在了“张县长”那三个字上面。
大拇指悬在那个地方,足足停了有十秒钟。
到了最后,他把屏幕熄掉了,塞回到裤兜里面。
他心里想,自己真是没有那个胆量。
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个孩子睡得很沉,脑袋歪在她的肩膀上面。
她看到黄同新在盯着孩子看,就把胳膊一紧,又把孩子往怀里面搂了搂。
黄同新把目光收了回来,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黑夜里面一直朝着南边开过去,窗户外面的灯火变得越来越稀少,到了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了一抹像鬼一样的影子。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黄同新拎着袋子从车上走下来,月台上面的人影子稀稀拉拉的,有几个扛着编织袋的老乡正蹲在墙根那里打盹,脑袋在那里一点一点的。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就像是刀子一样,把他刮得打了一个哆嗦。
他在出站口那里站着,往广场上面扫了一眼——广场空得几乎可以跑马了,路灯把那一片水泥地照得惨白惨白的,看着让人觉得有些瘆人。
然后他就瞧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叶建明,正靠着广场边上的一根灯柱子,手指头里面夹着一根烟。
烟头上的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面一明一灭的,看起来就像是狼的眼睛一样。
黄同新的脚步一下子就钉在了原地。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两个人对上了眼睛。
叶建明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也不朝他招手,就只是那么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走到跟前去。
黄同新在那里站了有小半分钟的时间,嗓子眼里面一阵阵发苦。
到了最后,他把袋子拎紧了,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走到离叶建明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刹住了脚。
“你怎么会知道我坐这一趟车?”
“票是我帮你查的。”
叶建明一边说着,一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把烟头给拧灭了,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又说:“你给梅姐发短信的时候,我就已经晓得你要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黄同新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住了叶建明的那一张脸,想要从上面找出一点什么东西来——是不是来逮我的?还是来套我的话的?或者是跑来看我的笑话的?
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出来。
叶建明的脸板得就像是一块铁一样。
“饿不饿?”
黄同新一下子就愣住了。
“车站的对面有一个面摊子,是通宵营业的。走吧,这顿我请你。”
叶建明把话说完以后,转过身子就往对面走过去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黄同新还杵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头把袋子的提手捏得咯吱咯吱地响。
他本来是能够扭过头就走的,也能够跳河,还能够跑去投奔他的二舅。
可是他的两条腿肚子却不听使唤了,就跟在叶建明的身子后头迈开了步子。
那个面摊子是支在路灯底下的,摆着两张瘸了腿的矮桌子,还有几把塑料的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