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锦颜把那份传真往桌子上面甩了过去,纸角在桌面上弹了那么一下。
“把案子并到一块儿了。”
叶建明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是红头的文件,上头盖着市纪委的公章,他看完了一遍之后,又从头再翻了一遍。
“下周一过去碰头。”
徐锦颜说。
“所有的证据全都往上头调,市里面的意思是把案子并起来办。”
叶建明把那份文件放了下来。
“两个月了,这些东西总算是要从咱们手上挪出去了。”
“这不叫挪出去,这叫把调查的层面往上提了一级。”
徐锦颜把身子靠进了椅子里面,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从咱们这个破档案柜里头搬到市纪委的专案组那边去,跟其他县区查到的线索合并到一块堆儿,到最后拼出来的是一张谁都能看明白的图。”
手机响了,叶建明把它接起来,把免提按了下去,老秦的声音马上就从听筒里面钻了出来。
“叶主任,农业局那边出了个事情。”
“你讲。”
“老宋,今天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头让一个人给撞了一下子,那人手里头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说是要找财务科报一笔账,走错了楼层,老宋就给他指了路,那个人就走了,老宋进了屋往下一坐,觉得小腿那个地方不太对头,裤腿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的衬裤也跟着破了,皮肤上头拉了一道血印子出来。”
“他把裤腿往上一卷——”
老秦停了大概有半秒钟。
“裤脚的折边里头夹着一截钢锯条,是被人掰断了的那种,锯齿的那一面朝外头放着。”
叶建明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那个人呢?”
“跑掉了,老宋追到外头的时候走廊里面早就没有人影子了,门卫说压根就没见过有这么一个人进来,后门那个监控坏了有两个月了,一直搁在那儿没有人去修。”
“还有呢?”
“老宋办公室门外头那条走廊的窗台上,我发现了半包香烟,肯定不是老宋自己的——老宋这个人根本就不碰烟,他那一层楼也是不让抽烟的。”
“什么牌子的?”
“宏声。”
电话的两头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老秦的声音又往下沉了沉。
“五块钱一包的那种便宜烟,烟盒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里头还剩下三根没有抽。”
“这个牌子刚好带了一个‘宏’字,说不清楚是碰巧撞上的还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
叶建明没有接话,徐锦颜也没有出声。
“情况我们知道了。”
叶建明把电话挂了。
农业局那栋楼旧得就像是得了痨病一样。
老孙头裹着一件棉大衣缩在门卫室那扇小窗户的后头。
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外面瞅。
老秦就在楼底下等着他们,身上那件旧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那个位置。
“到楼上我再细说。”
他把头一扭就往楼上走了。
楼梯间里面的声控灯坏掉了,三个人是摸着黑爬上了三楼。
老秦走到走廊的尽头把窗户一把推开了,外头的冷风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
“就是这个地方的窗台。”
他拿手指了指那个位置。
“技术科的人正在上头采指纹,这扇窗户下面就是后门,出去以后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一直通到菜市场那边,人只要往里头一钻,就找不到了。”
叶建明没有去看那个窗台。
他站在走廊里面,把自己的身子慢慢地转了一圈。
老宋的办公室在倒数第二间,边上紧挨着就是楼梯间。
他把整个过程搁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
这个人上了楼,先摸到了老宋办公室的门口。
发现人还没有过来上班,就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到楼梯间里面等着。
老宋从楼下上来了,站在门口开始掏钥匙。
这个人就从楼梯间里面走了出来,假装自己是来问路的。
把一张纸递到老宋的手里头。
老宋把脑袋低下去看那张纸的这点工夫。
他就把那截钢锯条塞进了老宋的裤脚折边里面。
锯齿那一面朝外,刚好卡在布料的夹层里头。
然后他一转身就下了楼,从后门出去,穿了巷子。
从头到尾加在一起都不到两分钟。
叶建明把自己的裤脚低下头看了看。
锯齿藏在折边里头,光走路是不会扎到肉的。
可是人只要一屁股坐下来,裤腿往上面一收,锯齿就贴到皮肤上头去了。
这是在给一个警告。
老宋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了,裤腿还没有放下来。
小腿上头那道血印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四十七岁的年纪,鼻梁上架着一副厚框的眼镜,头顶亮得都能反出光来。
“那个人递给我一张纸,问我财务科怎么走,纸上就写了‘财务科’三个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我跟他说财务科在二楼,是他自己走错了,他跟我道了一声谢就走了。”
“他戴了一顶帽子,脸上没留下什么特别的特征,怎么说呢……就是一个怎么看都很普通的人。”
“他递给你的那张纸呢?”
老宋把一个证物袋递了过来。
里头装的是一张报纸上撕下来的碎片。
撕得一点也不整齐,背面印着半条广告。
叶建明把它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认出来那是《泰安日报》的副刊版,广告的内容是一家汽修厂搞的促销信息。
地址那一栏里面印着“城郊结合部”这么几个字。
叶建明把碎片重新塞回了证物袋里面,还给老宋。
“你最近这一段在查什么东西?”
老宋把嘴闭了好几秒钟,嘴唇抿了又抿。
“局里在搞专项资金的自行检查,张洪生的事情出了之后,徐书记让各个口子都搞自查,我就把最近三年农业专项资金的拨付记录全都调了出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往下说。
“上个星期查出来有三笔钱对不上账,收款的账户跟茗源那边用的是同一个户头。”
叶建明和徐锦颜互相看了一眼,嘴上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心里头都咯噔了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