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上面查得紧,大傢伙都难受,可是只要这账面上过得去,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也能化成小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李德福站起了身来,那脊梁骨上的衬衫早就已经是湿透了。
“明白,我这就回去马上办。”
“去吧,要有情况,就直接来找我。”
李德福走到了楼梯口那里,把烟摸了出来点上了,狠狠地嘬了一口。
他是不想去当这个替死鬼的。
可是眼下来看,除了往自己的脖子上头去套绳子,好像也寻不着别的路了。
叶建明到石桥镇的时候,那日头都已经是偏了西了。
合作社那院子里面,老赵蹲在台秤的旁边,拿着扳手在死命地拧着那秤砣。
老吴坐在门槛上头卷着旱烟,那烟叶的末子撒了一裤腿。
一看见叶建明从公交上跳了下来,老吴先把手里的烟纸给扔了站起了身来。
“叶秘书!咋又来了?县里面是不是又有什么动静了?”
“就是路过,拐进来瞧一瞧。”
叶建明在那石凳子上面坐了下来,把路上买的两瓶水递了过去。
老赵接了过来也没有去喝,搁在脚边,又接着跟那秤砣较着劲。
“赵站长,这审计的初稿已经是出来了。”
叶建明拣着那要紧的说了:三笔资金的流向是查清楚了,下一步就是走纪委的程序。
至于那审批单原件和张洪生的事情,他一个字也没有去提。
老赵那手里头的扳手就停了下来。
可是那眼睛还是盯着秤砣。
“能追回来多少?”
“这个当口还说不准,就等着纪委来定性了,该缴的就缴,该退的就退。”
老吴把烟卷叼在了嘴上面,问了一句。
“叶秘书,说一句实在的——李德福那鳖孙,这一回还能叫他跑了吗?”
叶建明没有去接这个话。
“审计报告上头该写的全都写了,到了末了怎么去处理,那还得看纪委那边。”
老吴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把烟头在鞋底子上捻灭了。
“都等了三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叶建明站起了身来,在院子里面踱了两步,停在了库房的门口。
老赵跟了过来,那嗓子是发了涩的。
“库房都空了,审计组叫先别去动茶叶,等结果出来,可是那些茶农天天都来问,我这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快了。”
叶建明把身子转了过来。
“纪委那程序一走完,该退的钱一分也不会少,该追的责一个也跑不掉,孙副院长那边也是松了口了,帮咱们去对接省茶叶协会,那销路总归是会有办法的。”
老赵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那就好。”
叶建明这正要走呢,忽然间想起了口袋里面那一张报纸。
把它拿了出来,指着黄同军的名字去问老赵。
“这个人是你的老相识了,他从前是常来合作社的,到了后来还露过面没有?”
老赵瞅了一眼。
“黄同军嘛,茗源的法人,早几年倒是常过来晃悠,后来就不见了。”
“那最后一回见着他是什么时候?”
老赵想不起来了,把脖子扭了过去看老吴。
老吴把眼睛眯了起来。
“是去年秋天,十月左右吧,他来合作社转了一圈,身上穿了一件新皮夹克,油光水滑的,瞧着倒像是发了横财的样子,还跟我搭茬,问今年收成怎么样,我就说收成好有个屁用,你们茗源又不来收,他就把嘴一咧笑了笑,说什么‘快了快了,等钱到了就能收了’,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家不是在石桥三组吗?”
“就是茶园坡上那几间破瓦房,爹妈前几年就都没了,那老屋是一直空着的。”
老赵顿了顿,望着叶建明。
“叶秘书,你是想上去瞅一眼?”
叶建明把报纸叠好了又塞回了口袋里面。
“这来都来了,顺路去看一眼。”
老赵把那扳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我骑摩托带着你去,那地方偏得很,你一个人是摸不到的。”
摩托车在那土路上面颠了有二十分钟,肺管子都快要给震出来了。
熄火在了一个山坳里。
茶园坡上头是稀稀拉拉地散着几处老屋。
墙皮掉得把里面的黄泥和碎石全都给露了出来。
黄同军家那老屋就缩在了最里头,是三间瓦房。
那院门也就是几块烂木板钉起来的,是虚掩在那里的。
院子里面的野草都长得齐腰那么高了,风一过,就呼啦啦地响。
叶建明就把院门给推开了,那木板就发出“嘎吱”一声瘆人的长叫。
那草丛里面隐隐约约地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
他就走到了正屋的门口,那门是没有上锁的,就挂着一个锈得都掉了渣的铁搭扣。
伸了手一推,那门板就裂开了一道缝。
屋子里面是暗暗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具。
叶建明蹲下了身子。
水泥地上头是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的,那灰里面有几个脚印。
这脚印是朝着里间去的。
他站起了身来,走到了里间的门口往里面瞄了那么一眼。
有一张木板的床铺,那床底下头塞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
叶建明退了出来,就在院子里面站了一会儿。
老赵就靠在摩托车上头在抽着烟。
“是有人住过?”
“也说不好,就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可又不像是常住。”
叶建明把烟摸了出来点上了。
“赵站长,黄同军在村子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亲戚了?”
“早就绝了户了,爹妈走了以后,就剩他跟他弟弟两个人,这坡上的年轻人早就跑光了,平日里连个鬼影子也是见不着的。”
老赵弹了弹那烟灰,斜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蹲他,那也白搭。”
“要是真躲在山里面,那肯定是有人在给他送吃送喝的,送的人是知道他在哪里的,可是不会来告诉你。”
叶建明抽了一口烟,也没有去接话。
老赵说得是在理的,黄同军要是真的猫在了这附近。
那送饭的不是李德福的人,就是黄同新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