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帽又敲了一下。
“两件事情。”
“第一,周海涛不急于下结论,不要马上把同谋写上,他识字,认纸,就把这些当作桩子,让他自己去撞。”
“第二,梁文忠的话,跟周海涛的嘴,对着念,哪句对不上,就在哪句往下凿,梁文忠想当‘仗义人’,就让他仗义个够,看他能兜几层。”
方诚将信向前推动了一下。
“这‘周处’……”
陆组长没有接,手指点了点“已与周处说明”的地方。
他抬起头来望着叶建明。
“你们之前猜的,心里有数就可以了。”
叶建明的喉结动了动。
“查,就你们两个人,钉这条线。”
他往后一靠,老藤椅就发出咯吱的声音。
“朱宏斌的结案报告我已经看过了,现在缺少一块砖,把周海涛和梁文忠缝合在一起,填上这块砖之后,句号就交给你画了。”
叶建明把鉴定报告,笔录,信件等资料整理好。
“明白。”
方诚“嗯”了一下。
陆组长摆了摆手。
“去吧。楼下食堂有包子,吃过了再去。”
门关上之后。
走廊上,方诚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小声说。
“这下可以放开了。”
叶建明没有开口,只是摸了摸手中的东西。
电梯门打开之后,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半个月来一直感觉憋闷的地方,这次是真的通了。
回县里。
叶建明开车。
方诚咬了一口面包之后就问道。
“你说没吐干净是什么意思?”
叶建明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前方。
“梁文忠信里总提‘周处’,这‘周处’,会不会就是他?”
方诚把一块面包卡在了喉咙里。
“……也就是说,他不是递个条子那么简单?他一直坐在后面吗?”
“不确定。”
叶建明打了一下方向盘。
“回去把‘周处’全部挑出来,和他当年跟着的项目对上,如果是他的话,那他在朱宏斌面前装了十年老实人,在梁文忠那里做了十年老爷。”
方诚骂了一句粗话。
“比朱宏斌还能演。”
窗外的麦田呈青灰色,往后退去。
叶建明想到了周海涛说的“也许真的可以不查了”。
怕没用。
路都塌了。
过了石桥镇岔口之后,天就黑了。
叶建明把方诚丢在县委门口之后,并没有下车,而是踩了一脚油门就拐到了技术科。
楼道里有一盏灯坏了,他就踩着黑影往上走。
一推门进去,就看到小于正对着屏幕吃面包,桌子上材料堆的很高。
“啪。”
复印件拍在桌子边上,把面包袋都震响了。
“信里有‘周处’的,全部都抠出来,时间,项目,前后说了什么,要详细一点。”
小于咽了口面包,然后点头表示知道了。
叶建明没有离开,拖来一把破椅子坐下之后又翻出了周海涛当年的项目清单,并且一页页的核对。
灯管上面发出嗡嗡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很轻很快,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小于的鼠标停止了。
他将热乎的打印纸递过去,手指在最下面一行上轻轻点着。
“叶哥,你看一下这个。”
表格拉到底,“周处”一共七条。
前六条的时间和项目都是一致的。
都是周海涛在交通厅负责的工作。
就第七个,比较显眼。
两年前三月。
信中写道:石桥镇事,周处已阅,可签。
“那时候周海涛已经调走了。”
叶建明看着这一行字。
他又去看信的原件。
在有光的地方看背面,墨水渗透到纸张里面去了,钢笔的压力很大。
小于把放大扫描件调出来之后,叶建明就凑了过去。
“周”字外面的框画成了圆形,好像是绕了一个圈。
“处”字的一撇很长,和前面六个字的写法大不一样。
下面还有小字:“阅后即焚,勿留。”
笔锋更加狂放不羁,并非是梁文忠,也不是周海涛。
“第三个写字的人。”
叶建明的声音很低沉。
小于咽了咽口水。
“前面的叫周海涛,后面的……顶着名头上来了。”
“把这一张纸单独拿出来。”
叶建明把图片保存好之后就站起来。
“查那会儿谁接周海涛的石桥镇,谁签字,谁复核。”
楼道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道。
他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影子回到办公室里。
老韩没有走,搪瓷缸放在桌子上,热气腾腾的。
见到他进来之后,老韩就把抽屉里的那叠旧档案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方诚打来电话说你一直揪着‘周处’不放。我翻了半宿之后,你看这个。”
档案袋的边缘都已经磨毛了。
老韩用手指甲把东西弄出来之后,倒出个叫周世良的。
“原工程管理处副处,周海涛带出来的,两年前内退,很少露面。”
老韩用杯子盖子在照片下面的签名处点了点。
“你看这‘复核’——‘周’字是圆形的,‘处’字的撇画很长,是不是一样的模子?”
叶建明查看了石桥镇养护工程审批表。
复核栏中,“周世良”三个字签的非常稳当。
“人走了,但是壳还在。”
老韩喝了一口浓茶之后,咂了咂嘴。
“梁文忠那边顺嘴了,不管是谁坐这个位置都叫‘周处’。周海涛挪了地方,周世良补上了空缺,一根线没有断,换了个身体继续前行。”
“他俩不是碰巧的。”
叶建明把纸张压出印记。
“这是递接力棒。”
老韩笑了一下,但是没有笑出声来。
“都认为自己可以洗,一个说只写信,一个说只签字,中间递纸的朱宏斌还喊冤,脏的是位子脏,不是人脏——是不是都这样想的?”
叶建明不答话,把档案夹在怀里。
窗外已经黑乎乎的了,县委大院里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
十一点的时候他又上到了三楼。
徐锦颜门缝里有光透出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文件,笔尖停了下来。
叶建明把事情经过简单的叙述了一遍之后,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她划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话。
“周世良我听别人说他是老油条,嘴巴很紧,退的蹊跷,原来是在蹲着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