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手里拿着手机没有动。
窗台上放着一个倾斜的搪瓷杯,里面的茶水沿着边缘往下流,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他用袖子把台面擦了一下,眼睛一直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
光秃秃的,跟梁文忠那天被架出来时抖的腿一样。
老秦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叶建明脑海里把这几天周海涛发生的事都回想了一遍。
都是表演出来的。
他给徐锦颜打电话。
“出问题了。”
他把指纹的事也描述出来了。
翻纸的声音停了大约几秒钟。
“谁写的字?”
“没有结果,但是你要想想,梁文忠把纸贴身带着,等我们搜的时候写上‘别查周海涛’,这不是求情,是钓鱼,越不让查就越要查,周海涛的手印在上面,说明纸经过他的手,或者见过面,或者就是他给梁文忠的。”
“不要找他。”
徐锦颜斩钉截铁道。
“先验字迹,字是他的笔迹的话,那么梁文忠身上的那张就不是口供,而是剧本,到进去的时候他还按照周海涛写的去做。”
叶建明打完电话之后。
茶已经放凉了。
他拿起搪瓷缸子,没有喝一口就又放回去了。
桌子上放着梁文忠所写的信件复印件。
他翻到第十一封的时候,手指就按在“已与周处说明”上面了。
周处。
他看了很久,一直盯着那几个字。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技术科。
小于把单子摔到了桌子上。
“周海涛所写的,指纹也正确,就是左下角按出的凹痕,位置非常准确。”
叶建明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
小于说。
“梁文忠没有丢掉,也没有吞下,在老秦把他架出来的时候,他紧紧的抓着,他是有意要让你看到的,有人教过他怎样才能‘仗义’的死去。”
叶建明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把手机拿过来给方诚发送信息。
“戏已经演到头了,不要惊动,等我。”
他站起身来。
“打三份,一份存起来,一份送给省纪委,一份我自己留着。”
小于应声。
叶建明出了技术科之后,外面的太阳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心中憋了半个月的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就一半,留给周海涛当面吐。
省城的老小区里,楼道很黑。
四楼门口放着两棵枯萎的白菜,叶子已经全部变黄了。
叶建明在敲门。
开门的速度并不算很快。
周海涛站在那里,脸在阴影中看着他,然后说道。
“知道你们还要再来一次。”
叶建明没有进去,在门口堵着。
“周师傅,查一下,在交通厅的时候除了上交的情况反映之外,你还给梁文忠写过别的东西没有?”
周海涛的脸僵住了,向后退了一步。
方诚亮出手中拿着的文件袋。
“老周,这张纸上的字是你写的,手印也是你的,梁文忠揣在身上,是等你保他呢,还是要等你陪葬?”
周海涛走回来坐下之后,把眼镜推到鼻梁上。
“是我写的。”
“他说自己实在不行了,要进去把事情承认了,让我写这句,说写上‘别查我’,你们就真不查了。”
他苦笑着。
“我信了,现在才明白,他是用我的手,给我自己挖了一个坑。”
方诚的笔停了。
“你俩是什么关系?”
周海涛抬起头来,眼睛很红。
“他帮我,我儿子上学是他找的人,后来他让我给朱宏斌写信,我写了,他说这是工作,路塌了,人死了,我才晓得……不是工作,是埋人。”
他哽了一下之后,老花镜就滑到了鼻子尖上。
“我并没有叫谁去死,指令我也没有发出过。”
叶建明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
“指令都在你的那张纸上了。”
周海涛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出了楼之后,江边的风很大。
方诚点上一支烟递给叶建明,但是叶建明没有接。
“一个假装没有拦住,一个假装很仗义,都被洗的白白净净的。”
叶建明靠在栏杆上,自己点了一支。
江水是灰色的,水鸟在浪花上飞翔。
他把徐锦颜的电话打过去,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徐锦颜听完之后,很淡。
“他说没有发出指令,就没有发出吗?法律只看证据,不看一个人说的话,纸,印章,信件,以及梁文忠的嘴巴已经足够把他钉住了,今天晚上你就别回来了,方诚会给你找一个地方睡觉的,明天早上见到陆组之后,周海涛会不会翻案,他决定了。”
“行。”
打完电话之后,把烟头按在栏杆上熄灭。
方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招待所的床板很硬,住一晚也可以。”
招待所的墙壁是白色的,非常刺眼。
叶建明洗过脸之后坐在床边看梁文忠写的信。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梁文忠不把纸吞掉呢?
撕掉扔掉,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他偏留着。
是报恩呢?还是拉垫背的?
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会留一手。
就连认罪的时候也顺便把周海涛拉下水。
他将信放在柜子上之后就躺下了。
半夜里醒了一次,给徐锦颜发信息。
【周海涛还有事没吐。】
过了十分钟之后屏幕才亮起来。
【知道,睡。】
叶建明闭上眼睛。
第二天,省纪委陆组长办公室。
叶建明敲门,里面只发出一个声音。
“进。”
屋子里有一股陈茶的味道,还有旧档案潮湿的气息。
陆组长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没有抬头。
眼镜腿架在鼻子上,正在看昨天的简报。
叶建明把东西摊开。
左边是技术鉴定,红章盖在“周海涛”三个字上。
中间是周海涛的笔录,最后一页有歪歪扭扭的手指印。
右边是梁文忠的一叠信,方诚特意把第十一封写着“周处”的拿出来放在上面。
“陆组。”
陆组长把目光停留在鉴定报告中的结论上面。
钢笔帽碰到了玻璃板。
“井。”
“看着很浑,但是里面是实的。”
没有人开口。
他又翻到周海涛的笔录,看了两行之后就笑了。
“‘没有发出指令’。好的,他自己留了一块干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