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被晒的非常热，轮胎碾过的地方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三点钟的时候，来到省纪委。
小会议室的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射到桌子上。
叶建明没有进去，在旁边的观察室里听。
周海涛的头发是白色的，坐下时两条腿都在发抖，膝盖碰到桌子发出声音。
把旧皮包放在腿上，取出几份发黄的技术报告，还有一张红色的退休工作证。
方诚直接问道。
“之前在交通厅的时候和梁文忠一起工作。看到了什么？”
周海涛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
“早知道的话，上次我去老朱那里签东西的时候，老梁在里面坐着，桌上放着一封信，老朱把它塞进了抽屉里，后来再见到老梁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比老朱还难缠，说话都是关于工作的，但是你不知道下一句他要说什么。”
“为什么没有上报呢？”
“报过。”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写了一张纸条，说两个人之间有矛盾，把这件事交给了交厅办公室处理。第二天老梁就来到我家门口说：‘收了吧，你儿子刚刚考上了大学，不为自己着想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走后三天，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寄到家里来，还没有正式发出的时候，我才明白他的手可以伸的很长。”
从皮包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边角已经磨损的非常严重了，然后将它递给对方。
是当年的条子草稿。
“从此以后我就不再说话了，方案由我来写，签字也由我来做，该缩就缩，但是每次签字的时候，老梁都知道，他看老朱批的字，就晓得谁在后头。”
观察室中，叶建明握着拳头，手指关节都变的苍白了。
方诚让他笔录签字之后就出去找叶建明。
“他曾经报过，老梁用儿子来威胁，已经构成打击报复，再加上信和签字，老梁不是影子，是自己建立了指挥系统。”
叶建明点头同意了。
“查当年的那张条子，厅里的档案应该有副本，这就是他威胁人的证据。”
方诚去开车，叶建明没有上车。
往江边去。
台阶缝里长着蒲公英，风吹过就会飘散。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江水变成金色，碎成玻璃渣一样。
他靠着栏杆给徐锦颜打电话，把周海涛的事情告诉了她。
徐锦颜打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老梁怀里的这张纸上面写着‘朱宏斌不知情’，这是留作后路的，他知道周海涛早晚都会说出去，不是为了保护老朱，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出路。”
“嗯，把火引到老朱身上，说主子被蒙蔽了，这样他的罪就小一些。”
叶建明对着江面“呸”了一口，唾沫被风吹回来糊到了嘴角，他用手抹了一下。
“如果周海涛的条子在的话，就说明他早就开始捏软柿子了，老梁不是写手，而是发令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突然说话呢？”
叶建明望着江水，碎金晃的人眼晕。
“他在等老朱进去，等周海涛被叫来，等到大家都齐了才说，这样火才能挪走。”
“挪给谁？老朱？周海涛？还是没有出现的人？信都是复印件，原件在抽水站，他自己敢认的话，就是摸我们的底，看我们硬不硬。”
过了会儿电话就不再响了。
徐锦颜说道。
“回来吧，这个坑比想象中的要深的多，老梁自己不会跳下去的，得有人垫背，回来再商量。”
“嗯。”
回程车里眯了一会之后，被徐锦颜打来的电话叫醒了。
到了县城十一点多的时候，路灯就已经亮了。
值班的老张送来了热水。
徐锦颜还在。
茶缸放在他的身边，他拿着它，手指冻的发麻。
“老秦发了一张纸。”
她把手机递过来。
就是从老梁那里得到的。
字迹歪斜，除了“朱宏斌不知情。我交代。”之外，在下面还有五个字：【别查周海涛】。
叶建明将手机放回原处之后又笑了一下。
“还护着呢。”
“不是保护，而是拿他做挡箭牌。”
徐锦颜把笔记本合上。
“只有让别人觉得周海涛是清白的，他的话才有分量，用周海涛证明老朱不知道，用‘我交代’证明自己配合，两步一走，他的罪就小了，该负责的，一个都没有他的事。”
叶建明向后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按他的节奏来的话，周海涛单独谈，老梁审但是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每句话都要查证，不对就往下挖。”
窗户的框架被风吹的发出很大的声音。
梧桐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摇曳，灯光照射到桌面。
叶建明端起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徐锦颜坐在那里看材料，把笔帽含在嘴里。
“昨天晚上你在省城，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吗？”
她没有抬眼。
“在车里待了一整晚，天亮之后才往回走。”
“做完之后休息两天，刘二柱家的墙塌了一半多，你去看看。”
叶建明笑着没有回头。
“跟你一起去可以吗？我一个人修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徐锦颜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目光一接触就又分开了。
她把材料合上之后就站起来。
“好的，我忙完这段时间之后你就先把墙修好。”
天空很灰暗，仿佛被一口黑锅扣住了。
楼下蒸笼里冒出白气，香味也跟着飘了起来。
叶建明刚泡好一杯茶，老秦就打来电话了。
“老梁的这张纸经过指纹检查之后，并不只有他自己的指纹。”
他走到窗户旁边，把茶缸放到窗台上。
“谁的？”
“周海涛，在右下角，左拇指印非常清楚。”
叶建明一松手，搪瓷缸就“哐当”一声摔在了桌子上，茶水溅到了衣服上，很凉。
那张写着“别查周海涛”的纸上有周海涛的指纹。
“老秦，把纸收好，不要惊动周海涛，查一下是什么时候给的，如果在被带走之前给的，他就不是证人，而是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