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办完的时候,日头偏西。
叶建明坐在省纪委大门口的台阶上,这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没有吃早饭。
摸口袋里,有两个肉包子,被钥匙硌成了扁的。
撕开塑料袋,凉透了。
咬一口就噎住了,顺手灌了一口风。
他掏出手机给徐锦颜发信息。
【叶建明:首轮完事,老朱松口了,梁文忠的信还在捋,不回,明早见。】
不到两秒的时间,震动就回来了。
【徐锦颜:陆组下午来过话了,住省城,别开夜车,我加班的,有事打座机。】
后面还有一条。
【徐锦颜:食堂炖了汤,里面没放姜,你胃不好,记得喝。】
叶建明看着屏幕站了一会。
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把一个破塑料袋卷起来,在脚边打了三个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之后就去停车场了。
车一开动,没回招待所,也没上高速。
深夜,在老城区的一家旧书店附近。
巷子里很静。
卷帘门拉到最下面,那块掉了漆的木牌在路灯下发出白色光芒。
叶建明熄火之后,拿上铁盒,在顶灯下翻看。
一封又一封。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和红头文件一样。
没有“钱”,没有“好处”,只有“该动”,“可调”,还有“你把关”。
干净得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就是这样的男人。
把朱宏斌当枪使了十年,自己一根毛都没沾上。
叶建明把椅子的背靠放下来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很困,但是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把钥匙拧了回去。
窗外的麦田一望无际,青乎乎的。
远山被雾气笼罩着,收音机用沙哑的声音播放着八十年代的歌曲,时有时无。
电话铃声响起,是徐锦颜。
“到哪了?”
“快要到县界了。”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嗓子有些沙哑。
“到了直接到食堂去,老张给你加热着包子,老韩一大早就去县委了,信访件要你签字。”
“嗯。”
叶建明在挂之前又加了一句。
“你也吃一点,别干熬。”
那边的话筒停了下来。
“吃过了。”
嘟——挂了。
叶建明咧了下嘴,然后踩了油门。
县委大院还是原来的样子,混杂着灰尘,樟树的味道。
车停好之后,擦了擦脸就往食堂去了。
门一打开就有一股白气扑了进来,眼镜立刻就蒙上了。
他抬手一擦,徐锦颜坐在窗边,面前一碗汤冒着白气。
见到他之后,举了下手,没有出声,就招了下。
叶建明走到对面坐下。
老张把盘子端过来,“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叶主任,热乎的!”
他拿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
咬下去的时候,肉汁溅到嘴角。
连熬了半个月的胃,忽然就暖和起来了。
那根一直绷紧着,使人感到呼吸困难的弦,“咔吧”一声就松了。
他吃包子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看徐锦颜。
她也在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没说话,但这就够了。
叶建明把最后一个包子吃掉,油渍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端起旁边那碗温吞水,咕咚喝下两口,冲了下去。
徐锦颜还在喝汤,头没有抬起来。
汤碗边上还有她的口红印。
他站起来,凳子的腿跟水泥地摩擦发出声音。
“我回办公室洗了洗脸,上午把老梁的信整理一下。”
徐锦颜“嗯”了一下,筷子在汤里搅,葱花也跟着转。
到了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
“信先别下结论,省纪委刚传来的消息说,老梁被薅走的时候口袋里有一张纸。”
叶建明转过头去。
“啥纸啊?”
“老秦拍了发我的,就一行字,跟提前写好的交代提纲一样,第一句就是‘朱宏斌不知情’。”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连怎么认栽都提前写好了。”
叶建明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说什么就转身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有声音就会亮起来。
手摸到墙壁,还能闻到食堂门口油烟的味道。
办公室暖气片温度适中,他洗过脸,毛巾非常粗糙。
桌子上放着从省纪委拿来的复印件,大约有二十多份,按时间顺序排列好。
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就开始一封一封地拆。
老梁的字写得非常工整,就像是印刷的一样。
通篇没有脏话,也没有提到“钱”。
都是“该动”,“可调”,“你把关”,“前次所议之事可办”。
跟一般的便条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越看越觉得冷。
他拿着铅笔在旁边画来画去,把时间,关键词,对应的项目都记在了一张纸上。
到了第十一封的时候,铅笔尖“啪”的一声断掉了。
那句“石桥镇事,已与周处说明,你只管签”戳在纸中间。
落款时间是审批前两个月。
周处。
朱宏斌之前的老周处长。
合着老梁跟老周早就单线联系上了。
朱宏斌以为老梁是跑腿的,结果跑腿的把路都铺好了,主子还在后面当菩萨。
他手里拿着一支断掉的铅笔,木刺刺到了手指上也没有感觉到疼。
后脊梁窜凉气。
手机举起来要给方诚拍照的时候,电话就响了。
方诚急切的说。
“老梁开口了,说不是他害了朱宏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着,周海涛。”
叶建明一下子坐直了,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响,隔壁的小刘也探出头来。
“周海涛?看见了什么?”
“当年老梁给朱宏斌送第一封信的时候,周海涛进去找人签字,看到他把信压在文件下面,并没有说什么,后来每次老梁来的时候,周海涛都在,装作没有看见,老梁说,这个人是唯一从头看到尾的,不是不知情,是装的。”
叶建明将手机换到左手。
前两天周海涛还交了方案初稿,说“没拦住”,“不敢说”。
交的是技术漏洞,是崔立明删加固。
把递信的事情给捂死了。
“把人叫回来,不是为了补材料,是为了谈话,问他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跟老梁是装瞎,还是递过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