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气声似的说。
“信你拿回,我犯了什么,我自己说,不用你念。”
叶建明拿着盒子走上了大堤。
雾气消散了一半,天已经大亮了。
水库里的水是灰绿色的,风吹过来一层层的褶子。
他把盒子扔到后座上之后,靠在车门旁边站了一会儿。
老秦递烟,他接过了,但是没有点燃。
“送省纪委,盒子送给陆组长。信先压着,不要让朱宏斌知道。”
叶建明说。
“他越不了解情况就越紧张,才肯张嘴。”
老秦点头之后就转身跑了出去。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然后发给了徐锦颜。
【叶建明:人抓了,从抽水站掏了一个铁盒,里面全是梁文忠给朱宏斌的信件,上交了,不回县里了,等收尾。】
过不了多久,就回了。
【徐锦颜:好,老韩说你没有吃早饭,回来之后食堂会给你留两个包子。】
叶建明看着屏幕。
站了半宿的冷脚,忽然间脚踏实地了。
他拉开车门,用外套把铁盒盖住之后扔到副驾驶座上。
打火,去省城。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
叶建明手里拿着一个生铁盒子,往省纪委的大门处走去。
方诚蹲在台阶上,见他来了就丢掉烟头站起来接。
没有多说些什么,就领着人走了进去。
陆组长办公室的门是打开的。
把盒子放到桌子边以后,叶建明就掀开了盖子。
没有先拿信,只是把上面的那封推了过去。
封皮上四个字:朱兄台鉴。
陆组长戴上老花镜之后拿起来看了看。
“这一盒,我跟你看这一封,剩下的,你拿回去,你看完写份说明给我。”
他手指轻轻敲打在盒盖上。
“朱宏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以前缺少一根绳子,拉不动,现在绳子到手了。”
方诚在一旁补充道。
“老朱在里面还挺着,绝食呢,水都不喝,梁文忠被捕的事情先捂死,陆组的意思就是先提他,只给他看皮不给他看肉,他越不知道梁文忠在哪里,就越发的慌张,就越容易漏。”
叶建明点头。
陆组长摆摆手。
“去吧,不要拍桌子,给他看那行字就可以了,让他自己问你,梁文忠在哪儿。”
B区走廊比较昏暗,铁门打开之后有一股馊味。
朱宏斌被锁在椅子上。
人的身体干瘪了,腮帮子凹陷下去,眼窝处是青色的。
见到叶建明进来之后,眼皮一挑又耷拉下来。
叶建明坐下来之后,把铁盒放到自己的脚边。
伸手,把那封信拿过来。
不拆开,就在手中转动。
转一圈之后,把“朱兄台鉴”那面朝上,往桌上一拍。
光线正好照射到字上。
“梁文忠。”
叶建明说出三个字。
朱宏斌的手指头在膝盖上猛地一蜷。
快得就像被电击一样,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死相。
叶建明不着急。
抽出信纸,摊开之后念。
“朱兄:石桥镇的事,你只管批,余下的就由我来办。”
停下,然后折回去。
“这笔,你认,你签字那天晚上,石桥镇电话亭边小卖部,两杯散白,我调了监控,你蹲门口喝的,时间对得上你落笔的戳。”
朱宏斌嗓子很沙哑,像拉破风箱。
“梁文忠……在你们手里?”
叶建明把信放回信封里,然后慢慢地将信封递了过去。
“人活着,就在这楼里。”
他向前倾了下身体。
“你跟随了他十年,他给你写了多少东西你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这封信你是永远也忘不了的,你以为你是做决定的人吗?你签的每一张单子都被他改完了,你批,就是替他担雷,你以为他是兄弟给你递话,他把你当成一支笔。”
朱宏斌把信封拿起来,捏得“咯吱”作响。
忽然就笑了。
笑得脸上的皮都挤在一块,牙黄。
“哈……好啊,批项目,哪个不是听上面的?交通厅这几年,条子往我桌上飞,这个要支持,那个要加快,梁文忠不过是把条子,换个皮写成信!我签了,出了事全算我的?他躲在后面,一个字不沾!”
他仰起头来瞪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好像是要跟灯吵架一样。
“方案是周海涛写的,字由崔立明审的,梁文忠对我说,加固改了,叫我别沾,我信了!我这一签字,就把脖子套进去了!”
叶建明将信封反过来。
“每次撕,都从这头开始撕,撕得跟刀裁一样,你烧得很快,但是他留下的更多,你烧一封,他存一封,十年,你撕了多少,他的那里就摞了多少。”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砸在心上。
“你被带走的那一天,他在老城里看书,第二天,就把一张纸条塞进书店里,‘朱已无,勿来’,你看,他连你的名字都懒得写,只写了个‘朱’字。没了。”
朱宏斌的头慢慢低下,肩膀也是一抖一抖的。
“你们……都把我当成猪。”
“没人当你是猪。”
叶建明站了起来。
“是你自己,往猪圈里钻的。”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走廊穿堂风一抽,叶建明后背的汗冰凉。
方诚从审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了他。
“你看这个。”
是截图。
朱宏斌说“他们给我递条子”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盯着天花板。
“他说的他们,并不是梁文忠。”
方诚压低了声音。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叶建明看了一眼,就把纸塞回了方诚兜里。
“先把梁文忠的信筛选一遍,‘支持’,‘加快’……这种屁话,梁文忠写不出来,那是上面递条子的口吻,写信的是梁文忠,递条子的是另外一拨人,朱宏斌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不敢说出口。”
他擦了擦脸。
“不要惊动他,下一次提的时候,顺着‘他们’往下撬,梁文忠那边也问,两边对上缝,先把石桥镇的桩子锁死,不要乱猜上面有没有人,在东西没有坐实之前,少放屁。”
方诚点头之后就攥紧了那张纸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