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河原话说:朱宏斌去旧书店之前,一定要先去一个地方“碰头”。
以前认为是修理厂,电话亭。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就是这里了。
梁文忠在这发出指令,让他再去旧书店拿“东西”。
这条暗道已经走了多久?
“知道了,你眯一会儿,抓到人发你。”
那头静默两秒。
“不睡觉,老韩在办公室,我去给他泡方便面,到了之后就报平安。”
“好。”
挂了之后,屏幕变黑了,车里只听得到发动机的声音。
距离大堤还有三百米的时候,前面的车轮就颠了一下。
道路中断。
一辆灰白色的老面包车斜插到了路旁的排水沟里。
车头撞到了沟帮子上的乱石上,瘪得好像被人用脚踹了一脚的月饼一样。
挡风玻璃上炸成满屏亮碴子。
副驾驶门被扒开的时候发出“哐哐”的响声。
穿枣红棉袄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沾满了头发。
“救命啊!他腿卡住了!走了多少车都没人停啊——”
叶建明“操”了一声。
手刚碰到腰后震动的对讲机就又放下了。
沟边上滚着一筐沾满泥土的大白菜,帮子上还有露水,是早上赶早市卖的。
他咬了下自己的后槽牙,然后推门跳了下去。
冷雾进入衣领之中,凉得人一缩脖子。
司机坐在驾驶位子上,五十多岁,穿蓝色工装裤。
劳保鞋上全是黑色的泥巴,左腿被变形的仪表台紧紧地咬住了膝盖。
汗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到碎玻璃上,洇个小湿点。
“别、别动,兄弟……我媳妇住院了,我要去送早饭……”
他疼得吸气的时候都会发抖。
手里还死攥着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饭盒,盖子已经歪掉了。
“不动就对了。”
叶建明先打120报了位置。
挂了电话,把深蓝夹克脱下来叠好放在他的后腰处,防止他侧身时碰到碎玻璃。
又拿走女人的红格子围巾。
“抬下头来。”
给她把司机头上挂着的玻璃碴子遮挡一下。
手指碰到的地方有凉血印,黏糊糊的。
“雾中有人没!搭把手!”
他转过头来对灰白里吼,嗓子在冷风里已经磨了半宿,哑得劈。
一辆电动三轮车慢慢地开过来。
戴棉帽的老头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手里拿着三轮车上绑着的生锈的撬棍。
“这辆车在滑沟里已经有十分钟了,我不敢碰……”
两个人将撬棍塞入门缝中。
叶建明半跪在泥里,左臂顶住变形的车门,右臂护住司机左腿。
“顶住了!我掰座椅!”
他咬紧牙关,用手抠住调节杆向后掰。
铁皮刮过手背的时候,火辣辣的一阵痛,血混着泥流下来,他甩了甩没有去管。
司机疼的闷哼了一声。
“忍耐一下,出来给你买烟。”
“嘎吱——”
座椅挪出半拳空。
老头子死顶着门,叶建明托着腿往外挪,蹭过铁边之后,司机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拖到路边的干草上,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裤管已经渗出鲜血来,还在不停地念叨。
“白菜……早市的白菜要烂了……”
叶建明站起来之后,腰眼酸得发僵。
走到水沟旁边蹲下,把剩下的半瓶水打开用来洗手。
水库排出的水很腥,把手背上的伤口冲得发白,疼得他“嘶”了一声。
救护车的红蓝灯光照射进来,刺得人头晕目眩。
护士跳下去询问情况。
女人拉他的衣袖要留下电话号码。
他甩了甩胳膊。
“不用,人没事。”
他转身就走,腰间的对讲机也跟着震动起来。
“叶主任,大堤那边没有人了,在抽水站门口有湿漉漉的脚印,并且还有水汽冒出,他已经进去了。”
叶建明将水瓶摔到了副驾驶座上。
“围起来,不要进去,我马上过来。”
车碾过事故旁边的土堆,往堤下绕。
雾气很浓,树木就变成了一面墙上的糊影。
停稳之后,下车走过去。
老秦他们蹲在雾中,枪套都打开了,呼吸压得非常轻。
抽水站的位置贴着水边。
红砖房,铁门已经生锈并且掉渣,有一扇门是半耷拉着的。
泥地上,脚印踩得乱糟糟。
叶建明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
“梁文忠。”
他叫的声音很小,雾碰到墙壁后又弹了回来。
里面没有声音。
“朱宏斌折了,周小芳也进去了,你留下的字条我看过了。”
他向前迈一步。
“你不是跑,北边没车没船,就这破站,你等我就在这等,旧书店是幌子,你在这给他递话,他以为自个儿是爷,其实路早让你铺死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里面传出了笑声。
“叶主任,比我快。”
“出来吧,别让弟兄们动手。”
“你一个人进去,就你。”
老秦拉他的胳膊,叶建明甩开之后就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里更黑。
瘦高的人影贴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见到他之后,梁文忠拿纸擦了擦额头,又放回了口袋里。
“你查到底,也只当朱宏斌是贪财的。”
他说,笑得非常淡,仿佛裂开了一条缝。
“他想要的就是一句话下去让别人哆嗦的劲儿,我喂的,他认为是自己下棋,其实字都是我写的。”
叶建明看着他。
“写了多少?”
“从副厅那一年开始算,批条,压人,挪款,他落名,我拿实。”
梁文忠下巴点在了墙角。
“电机下面的盒子,自个去看。”
叶建明走到那边蹲了下来。
旧电机已经锈到掉皮,里面压着一个铁盒,绿色的油漆也被磨光了。
掀开盖子之后,一卷又一卷的信被麻绳捆扎在一起。
最上头,毛笔字:“朱兄台鉴”。
是梁文忠的手笔。
“他看一张,我留一张,他烧,我存,都在这里。”
梁文忠的声音已经很低了。
“给你,看完之后你就明白了。”
叶建明合上盖子,把盒子夹在腋下站起来。
刚要张口的时候,老秦带着人就冲了进来。
梁文忠没有扛,把手插在口袋里,任由便衣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