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愣了一愣。
转身进了里间去翻了好一阵子,才抱出来一摞凭证册子。
封皮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叶建明把它一页接一页地往后面翻。
翻到去年六月那笔八万六千块钱的进账。
财政拨下来的款,备注那一栏写的是专项扶持资金。
就在同一天,这笔钱被分成了三笔转走了。
两万块钱去了孙长贵的个人卡上。
三万块钱转进了一家叫“宏发农资”的公司。
剩下的那三万六千块钱,被人取成了现金。
取款经办人签名那一栏里面,写着三个字:
陈旺财。
叶建明把眼睛盯在那个签名上看了很久很久。
陈旺财在合作社章程上面的签字他是见过的。
横竖都分不清楚。
可是取款单上这个签名虽然也歪歪扭扭的,却歪得有那么几分章法。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文盲能够写得出来的,是有人代签的。
叶建明从怀里面把老宋刚才给他的那份假培训签到表的复印件又掏了出来。
把两个签名搁在一块儿比对了一下。
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金穗这根藤上头,不止一个中间人。
叶建明把那份复印件重新折好了,塞回到怀里面去。
跟那个小姑娘道了一声谢,出了门就朝车站的方向走。
太阳正正地照在头顶上,可他还是觉得后脖子上凉飕飕的。
叶建明把徐锦颜办公室那扇门推开的时候。
一股焦甜的香味扑着脸就过来了。
她正蹲在暖气片的边上烤着红薯。
暖气片上的红薯皮已经被烤得皱了起来。
有一处还冒出了糖汁,在铁片上头滋滋地响着,翻着细细的小泡。
“往信用社跑了一趟,查出什么来了?”
她连头都没有回,只用筷子把红薯翻了一个面。
叶建明把那张取款单的复印件搁到了她的桌子上面。
“八万六千块钱,当天就被拆得干干净净了。”
“签名是假的,陈旺财那两天躺在床上连笔都捏不住,这个字根本不可能是他签的。”
徐锦颜从地上站了起来,拿纸巾擦了擦两只手,把复印件拿起来扫了一眼。
“宏发农资,这个名字在之前的材料里面没有出现过。”
她拉开了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份工商查档的记录,拿眼睛扫了几行。
“去年年底刚刚注销的,法人姓刘,名字叫刘德顺。”
叶建明脑子里面的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刘德顺。
这个名字他在老周的流水账里面见过的。
老周在那一页的备注栏里面写了一行小字:刘德顺,青山乡人,右手残疾。
“右手。”
叶建明把老周的流水账翻了出来。
找到了那一页,推到了徐锦颜的面前。
“老周在下面标了右手残疾,可是银行窗口的那个小姑娘却说,跑过去代办注销的那个人右手虎口上头有一块烫疤,这个人肯定不会是刘德顺。”
“刘德顺的右手已经废了,不可能写出那么溜的代签笔迹来。”
徐锦颜看着他,眼睛里头的目光闪了一下。
“可是刘德顺的公司替金穗收了那三万块钱,他有可能是专门负责走账的,右手废了不能出去跑腿,但是可以挂个名当法人。”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那个手上有疤的中间人替孙长贵跑腿去代办手续,刘德顺就替他们走账来洗钱,一根藤上面缠了两条蛇。”
叶建明走到了白板的前面。
把红笔拿了起来,在金穗那根线的下面又画出了两条分支来。
一条上面写的是“代办中间人”。
后面标注着:虎口疤痕、青山乡口音。
另一条上面写的是“走账法人”。
后面也标注着:刘德顺、宏发农资。
两条线的上端,连着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孙长贵。
可是孙长贵的上端,到现在还是空着的。
红薯已经烤透了。
徐锦颜拿筷子往上面戳了戳,已经是软乎乎的了。
她把它掰成了两半,把一半递到了叶建明的手边上。
自己先咬了那一半一口,烫得她嘶嘶地直吸凉气。
“你刚才说孙长贵在谈话的时候有些慌了。”
“嗯,像他这号人,在系统里面混了十几年了,胆子不算大,可是人很精明。”
徐锦颜把嘴里的红薯慢慢地嚼着。
“他敢跟陈旺财做三年的私账,就是因为他觉得这档子事根本查不出来——陈旺财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可是他不知道中间人替他留了尾巴,那个黑号的通话记录,就是套在他脖子上面的一根绳子。”
叶建明也咬了一口红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明天接着榨他,九笔私账再加上金穗的注销再加上宏发农资,这三件套往他桌子上一拍,他那个‘劳务费’的谎就撑不下去了。”
徐锦颜没有去接他的话。
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三条线,出了好一阵子的神。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窗户外面的路灯也跟着亮了起来。
叶建明把那半块红薯吃完了。
站起了身就要往外走。
徐锦颜叫住了他。
“方诚下午来过一趟电话,明天开碰头会,市里那根‘宏’字藤也要收口了,叫我们这边农业口和金穗的线同步往前面推,不用等他们那边的节奏。”
叶建明点了点头,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面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跟着灭了。
叶建明从口袋里面把烟掏了出来,点着了一根。
火星子在黑暗当中一明一灭的,他吐出来一口烟雾。
那烟雾就顺着走廊往外面飘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散干净了。
泥鳅已经把尾巴露了出来。
孙长贵这一层壳只要一敲碎,压在他上头的人,藏不住的。
第二天,谈话室里。
孙长贵又坐在那把铁椅子上面,两只手平放着搁在膝盖上头。
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自己的裤缝,。
门一响,他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老韩从门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孙长贵把那张脸看清楚了,喉结不由得往上滚了一下。
那个人是叶建明,县委办的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