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口这条线上头的人,谁还能不知道他?
张洪生是他亲手送进去的,田明礼被他查得连底裤都不剩一条。
这号人往这个地方一坐,那可就绝不仅仅是“了解情况”那么简单了。
叶建明把手里头那一摞材料搁在了桌子上面。
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没有去看孙长贵。
只是先把那些材料一张接一张地在桌上摆了开来。
老韩把自己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朝叶建明努了努嘴。
“你来问。”
叶建明把第一张纸推了过去。
是金穗那张取款单的复印件。
八万六千块钱,分成了三笔。
他把手指头点在了“陈旺财”那三个字上头。
“孙站长,你先看看这一张。”
“陈旺财去年十一月底躺在卫生院里面,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住,这个签名到底是谁写的?是你找的人吧?”
孙长贵把脑袋低下去瞅了瞅那张纸。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叶建明也不等他的回答,又把第二张纸推了过去,是宏发农资的对公流水。
“宏发农资,法人叫刘德顺,青山乡的人,右手是残疾的。”
叶建明把眼皮抬起来看着他。
“一个右手废掉的人,是不可能写出这么溜的字的,替刘德顺签字取钱的那个人,跟替陈旺财签字取钱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他是谁?”
孙长贵把手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叶建明把第三张纸又推到了他的面前,是通话记录。
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叶建明用手指头点在了其中的一行上头。
“陈旺财死之前那两天,你办公室的座机连着打了三次这同一个号码。”
又点了另外一行。
“这个号码,去年夏天又打给了田明礼的办公室,正好就是田明礼自己说的接到催款电话的那一天。”
又再点了一行。
“老宋出事的那天,姓马的那个黑号——也是这个号打过去的。”
他把话停了一停。
“陈旺财死了还没几天,这个号就废掉了,废掉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的是县殡仪馆,预约火化。”
他把三张纸并排着摆好了,抬起眼来看着孙长贵。
“孙站长,上一回你跟韩主任说那九笔钱是劳务费,今天我也不跟你去掰扯那九笔钱的事情,我就只问你这么一件事情——”
他把手指头在那三张纸上敲了敲。
“这个替死人签字、替废人走账、连火化的事情都管的人,他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孙长贵把眼睛盯在那三张纸上头,喉结滚了两下。
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口袋,却摸了一个空。
早上出门之前他老婆把他的烟给掏走了。
说去纪委谈事情,一嘴的烟味不像个样子。
他把手又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头,攥紧了。
屋子里面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不认识他。”
孙长贵说话的声音有些发哑。
“电话我是打过的,可是我只知道他姓马,别人都管他叫马瘸子,他也不是真的瘸了——就是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拖,看上去像是瘸的。”
叶建明没有去接他的话。
又从材料里面抽出来一张纸,推到了他的面前。
是那张假的培训签到表的复印件。
孙长贵看着那张纸,嘴唇又跟着哆嗦了两下。
屋子里面又安静了下来,这回足足安静了两分钟。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
“那个培训根本就没有办过。”
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就变得轻了。
“那两万三千块钱,是我自己拿了,签到表是我让陈旺财随便找了几个茶农瞎签的,公章也是我趁办公室没有人的时候偷偷盖上去的。”
“金穗那八万六千块钱,也是我经手办的,陈旺财那个合作社本来就是一个空壳子,上面把钱一拨下来,我就让马瘸子把它拆走了。”
“两万块钱进了我自己的卡里,三万块钱转到了宏发农资——那家公司是马瘸子自己去找的,跟我这边没有什么关系,剩下的三万六千块钱,马瘸子他自己拿走了,他分了多少给别的人,他从来都不跟我讲。”
孙长贵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
“这个人有自己的规矩——只负责办事,从来不去解释。”
“马瘸子他住在哪里?”
叶建明又把这个问题问了一遍。
“青山乡的老街那一带,具体是哪一间房子我也弄不清楚,每次碰面都是他来挑地方,有一回下大雨,我顺路捎他回去,车子到了老街口他就不让再往里面送了,我看着他钻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
叶建明把头低下去在本子上记下了:歪脖子槐树。
“你见过他不戴帽子的样子吗?”
孙长贵把头歪着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脑袋。
“没有见过,他永远都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长什么样我真是说不上来。”
“不过有一回我给他递烟的时候,他的袖子往上蹭起来了一点,我看见他右手的虎口上头有一块疤。”
“是烫出来的那种,硬币那么大一块,还有一回他跟我急了,嗓门大了那么一点——不是县城这边人的口音,是青山乡那一片的调调。”
叶建明跟老韩互相看了一眼,三个特征,全对上了。
“那刘德顺呢?”
叶建明又把一张纸甩到了他的面前。
“宏发农资的那个法人,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孙长贵想了想才回答。
“没有打过,宏发那头从头到尾都是马瘸子在管着的,刘德顺这个人我就听他提过那么一回,说是他的老乡,手不太利索,挂个名,不掺和事情。”
叶建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好几秒钟。
马瘸子在青山乡老街那边有一个窝点。
刘德顺的老家刘家沟也在青山乡,两个人是同乡。
一个负责跑腿露面,另一个负责挂名走账。
陈旺财的合作社专门用来套钱。
宏发农资就用来洗钱。
他是两头都吃,可是两头又都沾不到他自己的身上,真是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