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贵。”
叶建明把本子合上。
“你今天所交代的事情，已经可以作为正式的案件材料了。”
孙长贵将双手平放在桌子上，老韩给孙长贵戴上手铐。
叶建明从谈话室出来之后，走到墙边把本子翻了翻。
他把上面所提到的特征在脑海中反复思考了好久。
越往深处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脸的人。
居然能在三条藤之间游走了好几年，替不同的人传话，办事，洗钱。
跟孙长贵合作了几年，但是孙长贵的真实姓名他不知道。
这个人并不是一般的跑腿小弟。
他所背负的秘密，应该比他曾经为他人转达的信息还要多很多倍。
老韩走过来给他递了一支烟。
叶建明接过烟点上之后吸了一口，烟雾沿着走廊飘到了外面。
“你在审查的时候，我就在一旁计算时间线。”
老韩把香烟夹在自己的手指中间。
“金穗那八万六千块钱拨下来的时间是去年六月，就在审计进场前两个月左右，再往前推一个月，宏发农资公司刚注销完，再往前推两个月，陈旺财人还没有死。”
他抬手弹了弹烟灰。
“往后面说，田明礼接到催款电话是在去年夏天，那个时候张洪生正在让合作社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审计组也马上就要开进财政局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市里有人打了个电话，叫宏字那边的线先消停下来紧接着马瘸子就动了。”
“先是催促田明礼把钱赶快洗好，紧接着陈旺财就出现了脑溢血的情况，合作社第三天就注销了，八万六也被拆得干干净净，宏发农资赶在年底关门，刘德顺跟着也肝病发作走了。”
老韩的声音很低。
“你仔细看看这条时间线，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死了的不能再开口，废了的不能再动笔，跑腿的从来不肯露脸。”
“这哪里是什么泥鳅在浑水里乱窜，分明是有人站在岸上用一根绳子把它们牵制住。”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一缕阳光，照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我现在就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老韩用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地方。
“马瘸子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么多人动作。”
叶建明将烟头扔在地上，然后用脚踩灭了它。
“不管他到底知道什么，先把那棵歪脖子槐树找出来再说。”
徐锦颜办公室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
刚泡好，热气还没有散去。
叶建明把笔录复印件放到她的桌子上之后，她就拿起来看。
看的时候，就把叉子插进面碗里。
“马瘸子……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
翻出了一份以前的资料。
是老周那本流水账中某一页的复印件。
在页面最下面的地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块污渍。
现在凑近了仔细一看，才勉强能看出来五个字：
马替刘代办。
“老周也知道这个人。”
徐锦颜将纸张推了过来。
“他写马替刘代办，就是说马瘸子曾经替刘德顺去办过公司的注册，可是老周之前交代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提过马瘸子这号人。”
“老周害怕他。”
叶建明一直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并不是一个跑腿的人，而是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徐锦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你下午的时候就去一趟青山乡，找那棵歪脖子槐树。”
“马瘸子知道陈旺财已经死了，刘德顺也死了，还知道田明礼，孙长贵也都已经被关起来了。”
“目前他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逃跑，另一条就是藏得更深。”
“不管他选择哪条路，都要在他动之前找到他。”
叶建明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
“让老秦跟你一起去。”
徐锦颜用眼睛看着他。
“不要一个人去。”
叶建明把外套披在身上。
“老秦已经在楼下等了。”
老街的风刮在脸上，感觉像刀割一样，使人感到十分疼痛。
叶建明不自觉的将脖子缩了回来。
旁边的老秦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街上冷冷清清的，并没有看到人影。
只有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还在摊子旁边。
一个胖女人坐在门口挑选韭菜，头都没有抬起来。
“你数着。”
叶建明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燥。
吐出的字也是硬邦邦的。
两个人沿着街道一直数到中间。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
光秃秃的枝干伸在空中，像吊死鬼一样伸着脖子。
“就这地方。”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错不开身子。
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有两扇门。
左边的铁门已经锈得非常严重了，直掉渣。
右边是木门，虚掩着，有一股煤烟味往人的脑门上冲。
老秦抬手敲门，“梆梆”两声。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有人把门拉开。
一位老太太把半个身子从门里伸了出来。
“你们找谁？”
叶建明把证件拿了出来给她看。
“县委办的，来找这家的住户，他在家吗？”
老太太把嘴往木门的方向努了努。
“你们去找马瘸子？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踪迹了，门也没有上锁，我估计是去走亲戚了。”
三天。
叶建明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孙长贵昨天才被叫走的，而这个马瘸子三天前就已经出门了？
这并不是因为听到了风声才跑的，而是人家早就已经算好了日子！
县里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了！
再往深处想，这个瘸子安插的眼线，比孙长贵还要藏得深！
老秦用肩膀一把就把门顶开了。
屋子里面黑乎乎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炉子早就冷掉了，连炉灰摸起来都是潮的。
靠墙摆着一张床，被子叠成了正方形。
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半包宏声烟。
整间屋子没有电视也没有冰箱。
看样子并不是过日子的地方，倒像是一个临时的歇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