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伸手将那半包宏声烟拿了起来。
这烟跟老宋出事那天放在窗台上的那半包一样。
老秦蹲在炉子旁边,用手指戳了戳里面的炉灰,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人已经走了大概有两天往上了,这灰也已经开始返潮了。”
他站起来之后就往后院的方向摸了过去。
灶房就是用石棉瓦搭成的一个棚子那么大。
铁锅里还有半锅稀饭,稀饭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白毛。
“走得倒是挺利索的,连锅里的饭都懒得倒掉。”
老秦用手指了指那个锅。
“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消息来得太快,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连夜就跑了。”
叶建明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房间中央,眼睛把四面墙都看了一遍。
墙上贴的旧报纸已经发黄了。
破洞下面露出里面的土坯。
他忽然停了下来,停在灶房门口那面墙的墙根处。
有一块砖的颜色跟旁边的砖不同,稍微向外鼓了一些。
连砖缝中的灰都比周围的要新。
他蹲下身来,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那块砖。
敲击的声音带着回音,里面是空的!
他用手指抠进砖缝里,慢慢的把砖头往外撬。
砖头松动了,被他一寸一寸的退了出来。
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硬东西。
往外一拉,一个铁皮盒子就出来了。
差不多巴掌那么大。
外面的漆早已被磨光,角上还凹进去一块。
打开盒子之后,里面放着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牢,一抽就打开了。
第一个信封里面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翻开之后,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上面有日期,人名,金额,还有账号。
字迹很杂乱,圆珠笔写的也有,铅笔写的也有。
有的字写得太潦草了,根本认不出来。
田明礼,孙长贵,陈旺财,刘德顺,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名字写在上面。
每一笔账,都是经手人自己写的,自己签了字。
马瘸子不写,叫别人写,他管存。
第二个信封里有一张手绘的图。
画得比叶建明在白板上画的还要详细。
宏发农资,茗源商贸,金穗合作社……
把各个公司法人姓名,开户银行名称,账号后四位数字,以及经办人电话等信息都标出来了。
那两条藏在地下的藤,被他理得非常清楚。
第三个信封里面放着一叠便条。
上面写的字跟笔记本上写的字能对上。
转老账户,分两份走,日期再配上一串数字。
这个马瘸子一根手指头都没有沾过墨水。
但是他把所有人的手印都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这些东西并不是纸,而是把柄!
就是他马瘸子抓在手里的护身符!
叶建明“啪”的一声把盒子盖子扣上了。
塞到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站起来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老秦身上。
“他并不是一个跑腿的,他是账房先生,是为每条藤上的人记账的,这些便条,就是他收取的保护费而且是能够致人于死地的保护费。”
老秦靠在门框上抽着烟,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时明时灭。
“攒了这么多把柄在手上,人却跑了,他是不打算再用这些东西了?”
“不是不用。”
叶建明把公文包夹紧了一些。
“是时候还没到,他人可能还在县里,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知道收网的时间,并且比孙长贵知道得还要早。”
孙长贵又被带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铁椅子上。
但是人却垮得比上次还要快。
老韩也不跟他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问。
“陈旺财死的那几天,马瘸子来找过你没有?”
孙长贵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抬头看了老韩一眼。
“找过。”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什么时候找的你?”
“就在陈旺财死后第二天。”
孙长贵把身体往后一靠。
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
“他在我们家属院的花坛边蹲着,把帽子压得很低,见到我回来就说了句,陈旺财死了,把他的那份给我,我要带走。”
老韩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陈旺财的那份?是什么东西?他不就是个名义上的法人吗?他手里怎么会有单独的一份?”
孙长贵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着老韩的脸。
“不是钱,而是一个人的名字,陈旺财这个人嘴巴很不严实,喝醉酒之后就会胡言乱语,马瘸子一直对他有防备之心,但是这个瘸子有个远房亲戚,人在农业局上班。”
“马瘸子自己也没有查出那个人是谁,只有陈旺财知道,陈旺财前脚一死,他后脚就马上过来要人。”
“那么你是怎么对他说的呢?”
“我跟他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回事。”
孙长贵的手紧紧抓住又松开。
“马瘸子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甩了一句算了,然后扭过头就走了,从此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老韩把手中的笔放下。
身体往后靠,眼睛看着孙长贵。
忽然间就换了一个问题。
“那个名字,你心中到底有没有数?”
孙长贵的喉结又动了动,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来。
老韩的笔尖一顿,慢慢的把那个名字落在了纸上。
“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
孙长贵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之中,声音很低沉。
“马瘸子跑了,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我要是把这事说出去……我老婆还在家属院里住着呢!”
老韩将笔录递给了他。
孙长贵按完手印之后,他就拿着搪瓷缸子从讯问室里走了出来。
直接在走廊上打电话给叶建明。
“东西拿到手了没?”
“已经拿到了。”
叶建明的话里夹杂着风声。
“一本账本,一张图,还有一叠便条,马瘸子给每个人记账,一张都没有漏掉。”
“他在跑路之前还从孙长贵那里打听到一个名字,是陈旺财的那个远房亲戚,就一直待在农业局里。”
老韩停顿了一下。
“孙长贵刚才吐出来的,马瘸子专门跑过来要这个名字,是要把这张牌收回去,我念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