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时间里,有几十个人。可以把所有的规则都当作盾牌来使用——签字是合规的,审批也是合规的,借阅也是合规的,就连封存档案也都是合规的。”
他拿起笔在表格上空的地方点了一下。
“但是最外面一层合规被捅破之后,里面每一层都是假的。”
叶建明拿过老韩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他把那份手绘的时间线表格从头到尾看一遍。
每一个名字他都能想起第一次在哪里见到这个人,这个人说了些什么,留下了什么。
“你手中最后的一张牌在周处长那里,崔某给周处长写的内部意见,收件人就是周处长本人,能接收这份材料的人既不是李处长的人也不是冯处长的人——他用了八年时间来等待一个干净的接收人,而这个人就是你。”
叶建明没有开口。
老韩拿笔在表格下面加了一行字。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大约几秒钟之后才继续书写。
那行字写的是周处长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周处长?
写完之后就把笔放下,然后靠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
窗外已经很晚了。
“等他想明白之后就会来找我的。”
叶建明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这份意见被他锁在手里八年,交给谁都不安全,而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放心把意见交到我手中的人。”
老韩“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八年来的账目开始一一分项核对。
两天后,传真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吐出了两张纸。
叶建明过去扯下来。
第一张是冯处长作出立案审查决定的文件,落款处盖有省纪委的印章。
第二张就是启动妨碍调查取证程序的通知书。
事由一栏填写的是:销毁借阅登记原件。
他把两张纸对折之后,再走进老韩的办公室。
老韩往搪瓷缸子里加水。
他拿过传真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被碎纸机粉碎了的登记表,郑向明拍下了代签的照片,原件没有了,照片还在。”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小口,然后咂了咂嘴。
“侯建国的书面说明已经证明了他替换档案盒中的材料,现在再加上销毁原始记录一条的话,冯处长这就给自己叠了三层被子,一层比一层厚,但是都是湿的,越盖越沉。”
叶建明把椅子拉过来坐了下来。
“立案比他申请退休要快一些,所以现在他不是退休干部,而是被审查的人。”
“对,他碎纸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收拾最后一层手尾。”
老韩用筷子碰了碰缸边。
“目前省纪委已经将碎纸机中的碎片封存起来,技术科可以从碎片中恢复出一部分原始记录,并不需要全部恢复出来——只要恢复出一两条,加上郑向明的代签照片,就足够用来定他妨碍调查的事实了。”
“李处长呢?”
“昨天下午谈的。”
老韩把椅子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上水渍留下的痕迹。
“他说在退休之前批量借出六个项目的档案,说是正常的退休交接。至于归还之后材料为何缺少,他说不清楚。”
“不清楚?”
“陆组长把郑向明的复写登记表给他的之后问他:‘你自己签的字借出的档案,归还后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存疑’两个字,你怎么解释?’”
老韩顿了一下。
“他不说话。”
“沉默?”
“嗯,沉默的好处是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坏处是你拿出什么证据他都不会解释,不解释就没有漏洞,没有漏洞就逼不出更多的东西。”
叶建明点上一支烟。
“陆组长的方案是怎样的?”
“锁外围。”
老韩把缸子推到一边去。
“崔立明,冯处长,侯建国都已经立案了,李处长不说话也没用——他批过的每一个字,签过的每一份单子,外围的证据都可以为他说话。”
烟灰掉到了手上。
叶建明抖了抖,但是没有出声。
省城老干部处,上午十一点钟。
郑向明恢复原职的通知在八点半的时候发出。
冯处长被立案之后,老干部处就由副处长代理工作。
第一件事情就是解除郑向明的停岗处分。
通知贴出之后,白纸黑字写着:
即日起恢复档案管理员的工作。
郑向明来单位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蓝色衬衫。
叶建明来的时候,郑向明就在档案柜前面。
柜门打开之后,手里拿着一叠纸,一张一张地往档案盒里放。
他夹的是自己那份复写登记表的打印件。
按时间顺序排列,一份接一份,整整齐齐。
“这些不列入正式档案。”
郑向明没有抬起头。
“只供内部工作参考,原件放在纪委柜子里上锁了,这些留给我自己看的——有一天记不清了,翻出来核对一下。”
叶建明靠着旁边的档案柜。
“冯处长碎掉的部分,技术科可以从碎片中恢复出一部分内容,你的代签照片,侯建国的书面说明已经可以用来定他妨碍调查的事实了——不需要全部恢复出来,只要恢复出一两条就可以了。”
郑向明的手停了下来。
“你拍摄的照片上的日期和复写登记表上所写的日期是一样的。”
他没有回答,把最后一份打印件放进盒子之后就把柜子门关上了。
之后就转过身来对叶建明说话。
“七年。”
“从老钱初审意见被删掉的那一年开始算起,到现在立案已经七年了,我在这这个柜子前站了七年,每天看着盒子进进出出——借出去的时候是满的,归还的时候就会少一层,我不敢说,只能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下存疑。”
“后来‘存疑’被橡皮擦掉了,我就记在心里,脑子记不住的话就写在备忘录上,备忘录怕丢失,就拍照存到老丁那里。”
他把双手扶在桌子边上,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这七年里,我每天都想,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被别人发现呢?现在被发现了,在纪委档案柜子里锁着,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