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合作社小卖部的铁门关闭了,但是没有上锁。
叶建明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吴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脑袋枕在一堆旧报纸上,打呼噜的声音像锯木头一样。
院子里的老赵蹲在地上给旧台秤修理。
扳手拧螺丝,“咔嗒咔嗒”的声音时有时无。
沈国良蹲在小卖部门口。
叶建明把两瓶矿泉水放在老吴的柜台上面,打开一瓶喝了一口。
然后搬了一张老赵平时坐的小板凳,在沈国良旁边坐下。
沈国良比上次在干休所的花名册登记表上看到的照片要老很多。
头发全部变成白色,并不是花白的颜色。
沈国良说话之前先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我签字放行的项目中,技术审核环节被崔立明篡改了至少一半。”
他的声音很沙哑,好像好几天都没有喝过水一样。
“崔立明写的审核报告与监理日志上原始记录不一致,监理说垫层太薄了,他说合格,监理说碎石材质不对,他说符合标准,他跟监理讲的是一套话,和我说的又是一套话,两边的信息都被他控制在自己的手中——监理不知道审批环节要看什么数据,我不清楚工地实际铺设的是多少厚度。”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老吴在柜台后面翻身之后,呼噜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了。
老赵拧螺丝的声音也停止了——他没有继续修理下去,只是蹲下身来听。
“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签了这么多年的名字。”
沈国良说出这句话之后,肩部就塌了下来。
“等到我发现不对的时候,路已经被塌了好几条了,想回头也回不去——每一份审批单上都有我的签字,每一个签名都可以反过来咬我。”
他顿了一下。
“我去干休所查花名册的时候,是为了找到孟庆国,找到之后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交给省纪委,但是没有找到他,他只留了一句话:材料不全,暂缓移交。写在归档清单的备注栏里。”
沈国良抬起头来望着院子里面的老式台秤。
“他将石桥镇的资料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交给任何人,一直在等待有人来查,现在你们查到了,他也该回来了。”
老赵蹲在门口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
把扳手“当啷”一声丢进工具箱里。
盖子盖上。
沈国良站了起来。
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对面新修的沥青路。
“这条路修好之后,我来过一次。”
他背对着叶建明说。
“那天晚上挖开路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想看一下垫层到底有多厚。”
他转身之后就看到了叶建明。
“老赵在路上捡到的摩托车头盔是我的。”
叶建明没有开口。
他在交警老秦传给他的监控截图里,早就已经能够辨认出摩托车后视镜上挂着的褪色平安符。
这是工地上常见的现象,骑摩托车的人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而佩戴平安符来求得心理上的安慰。
他一看见截图就猜到了。
但是没有说。
“我来写。”
沈国良的声音突然就稳定了下来。
“从老钱初审意见被删掉的那天开始写起,直到我最后签字同意为止,在此期间每一个项目的审核报告是如何被修改的,是谁让我签字的,签完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等等,都要一一记录下来。”
他伸手。
“给我一张纸。”
三天之后的下午。
泰安县委办公楼。
传真机发出“叮”的一声之后就打印出两张纸来。
叶建明把东西从机器上取下来。
第一张是崔立明立案审查决定书。
第二张是关于李处长被约谈的情况通报。
他拿着传真的他来到徐锦颜的办公室。
徐锦颜正在看一份季度经济数据简报,听到有人走过来就抬头了。
叶建明把传真纸递给对方。
徐锦颜看完之后就把它放到文件夹里面去了。
“崔立明被立案调查,李处长被约谈,冯处长退休被冻结,侯建国被停职配合调查。”她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这条线上应该动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在动。”
她顿了一下。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人。”
“周处长。”
“对。”
徐锦颜坐直了。
“他手中那份内部意见至今没有人去碰过,他与冯处长不同——冯处长是屏障,碎纸机一响自己就先慌了,周处长就不一样了。”
她拉开抽屉把刚打印好的材料拿出来放到叶建明面前。
“周处长在退休之前是投资处处长,所有的交通口审批单都要经过他这一关,他在投资处待的时间比李处长长,经手的项目也比李处长多,崔某写的内部意见中收件人写的是他——说明这份意见不是单向汇报,而是两个人私下交流。”
叶建明拿过来看。
是一份内部工作记录存档清单,上面所列出的每一个案件中重要的证据的存放地点。
他扫了一眼——
老钱初审意见底稿,编号为A——001,保存在市交通局档案室。
郑向明的复写登记表,编号B——003,存于县档案馆。
……
侯建国书面说明,编号为H——004,存放在督查组的档案柜中。
全部编号归档完毕。
“这些人本来可以装聋作哑,但是他们偏偏不这样做,把真话藏在缝隙中,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到有人来查。”
叶建明站在窗户旁边。
“周处长不会主动上交,也不会销毁。”
“他会选一个自己觉得最安全的时候把东西递出去,不是给纪委,也不是给泰安县委——可能是给某个人。”
“崔某写内部意见的时候收件人就是他本人,这份东西被他保存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翻阅过,说明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接收人,等一个能把这份东西用到应该用的地方去的人。”
徐锦颜没有回答。
她看完了存档清单之后就把文件夹合上。
“八年的时间,把东西攒下来之后今天才开始往外掏了。”
老韩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桌子上放着一张手写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