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
叶建明桌上的订书机刚压下去，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的两个字是方诚。
他接通。
“结论出来了。”
方诚那边很嘈杂，像是在路边。
“归档材料基本上是完整的，在备注栏里写了‘石桥镇县道养护工程’，经办人孟庆国调离造成归档延迟，部分材料没有及时移交，现在已经补齐了，落款处有核查组所有人的签名，孙副组长排在第一位。”
叶建明把订书机推到桌子的一边，椅子也向后移动了半尺。
“基本完整。”
他咀嚼了这四个字。
“好词儿。”
“不是完整，是基本完整。”
方诚冷笑了一声。
“承认不全，但是把锅甩给孟庆国调离，然后用‘现已补充齐全’堵住嘴巴，不否认督查报告中提到待补充的内容，也不承认核查期间有人补充过材料，在这两方面都不得罪人。”
“漏了什么？”
“结论是‘现已补充齐全’，但是没有说明补的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补的，是谁补的，一个字没写。”
方诚说话的速度很快。
“它只能说明核查结束那天材料是齐全的，并不能说明核查开始前材料就是齐全的。”
叶建明没有说话。
脑中那根线搭上了。
“时间差，在核查过程中补充的材料被写成了‘现已补充齐全’，听起来好像是在核查之前就已经补好了。调阅登记可以揭穿它。”
“拍到几条了？”
“六个编号，老刘已经调动了五个，最后一个今天早上才动。石桥镇项目归档盒里的编号与侯建国督查报告中所圈出的一致，冯处长在盒子上磨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封脊标签也换了新的。”
叶建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六个编号，六条调阅记录，全在核查期间，全部由老刘，冯处长经手。”
方诚顿了顿。
“结论就是结果，调阅登记就是过程，过程在结果之后——这就是造假。”
“四组证据现在已经全部收集起来了。”
叶建明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郑向明的复写登记表，代签的照片，老刘的调阅记录，再加上这份核查结论，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来锁定一条链子。有人在退休之前抽取材料，有人在退休之后代签，有人在核查期间补回去，有人在撰写结论的时候一笔带过，这六个盒子七八年间被人翻来覆去动过，板上钉钉。”
“结论照片已经发送给你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建明打开图片，放大之后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翻到最后，孙副组长签完字之后，在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整改质量合格，建议推广。
叶建明看着那九个字。
孙副组长在正文中不能提到旧案的事，所以在这里加上了一笔。
整改质量合格——他在现场认了。
建议推广——将这条路推出来做为一个样板。
样板一旦树立起来，以后再有人拿这条路做文章，就是打省核查组的脸。
他将照片保存在加密的文件夹中。
他给老韩打了一个内线。
“老韩，结论已经出来了，四组证据也已经锁住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郑向明递了张纸条出来。”
老韩的声音很低沉。
“老丁刚传给我的。”
叶建明握着话筒的手也更紧了。
“侯建国昨天下午一个人去了冯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的档案盒编号和三个月前他调动时的一样。”
叶建明挂了电话，下楼直奔老韩的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
老韩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叶建明拿了过来。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侯建国昨日下午单独去冯处长办公室，出来时神色异常，手持档案盒与三月前调阅编号一致。
“不是亲手交给老丁的。”
老韩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郑向明被停岗了，手机也被收走了，纸条放在他家信箱最下面一层，老丁每天都会到他楼下转悠，今天下午发现的。”
叶建明凑近闻了闻。
纸上有樟脑味，压在信箱底部，放了至少一两天。
“他回过家。”
叶建明把纸条放下。
“塞完之后就离开，不和老丁见面，也不给人机会去抓他。他在等——等结果出来，等冯处长认为他已经认了，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蹦出来。”
老韩又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郑向明备忘录的打印件，翻到一页递过去。
叶建明低下头去。
沈国良——已归还。
孟庆国——已归还。
第三份编号——此件未归还。
“他三个月前调阅的第三份档案到现在都没有归还。”
叶建明觉得喉咙很干燥。
“不在老干部处的柜子里，也不在冯处长那里，在侯建国手里，或者丢掉了。”
“他昨天去冯处长办公室，并不是为了拿东西。”
老韩慢慢的说。
“是去确认盒子里面的东西还存在不存在，打开之后发现不对或者缺少了，他脸色很难看，因为他发现——自己手里的东西，早就已经被别人换了，原件不在自己手中。”
“换的人不是冯处长。”
叶建明接着说。
“如果冯处长有原件的话，就不需要他去整理档案了，也不是李处长——李处长够不到老干部处的柜子。是那个第三份档案的主人，他知道侯建国总有一天会来查，所以提前把原件拿走了。”
老韩没有开口。
把纸条折叠好之后放到档案袋里，然后在封口的地方写上日期。
周六中午，省城。
公交总站后面有一条很窄的小巷。
卤水锅放在饭店门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熏得人满脸都是。
叶建明走上了二楼，包间的窗户正对着站台。
他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二十分钟。
下面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站台，车门发出“嗤嗤”的声音。
方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袋，把袋子扔到了桌子上。
“排了一张表。”
他抽出一张正反两面都写满了的A4纸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