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能不能翻,不在于今晚孙副组长一句话,而看核查结论跟调阅登记之间矛盾能否被坐实,六个档案盒全部补齐之后,调阅登记上就有六条记录——全部在核查期间,全部在老干部处,全部有冯处长签字,如果核查结论说材料完整,那么调阅登记就说明材料在核查期间被人反复调阅修改,结论跟操作自相矛盾,核查结论本身就站不住脚。”
老赵把烟头扔到地上之后,又用脚把烟头踩灭了。
“如果核查的结果是材料不全怎么办?”
“因此,在专报中隐瞒材料这一条就不攻自破了。”
叶建明说。
“省里查出来的材料不全,说明不是我们隐瞒了,而是材料本来就不全,侯建国在专报里列出的三条中,第三条被协查函锁死了,第一条被核查结论锁死了,只剩下对抗督查这一条了,这条需要人证,匿名信就是他们想要的人证,但是老周已经把那封信跟督导函绑在一起了,督导工作没有结束之前,信不能单独处理。”
老赵站了起来。
把卷尺放到工具袋中。
“明天我把整改记录的复印件准备好,等孙副组长来取。”
他走向院子外面的时候,走得十分稳健。
叶建明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子上放着方诚发来的调阅登记表。
六个编号中已经有三个留下借阅记录。
“我让方诚把整理好的按时间顺序排列的登记记录,又跟郑向明复写登记表上李处长当年借阅的六个编号做了交叉比对。”
老韩把一张手绘的表格推到叶建明面前。
纸上画了七行,每行都有一个编号。
李处长在退休之前一次就借了六个。
冯处长替李处长代签的时候又加了一个。
目前六个编号中,有三个在核查期间被老刘再次查阅过。
“每次老刘查阅之后,老干部处就会有一批归档材料被补齐,补全的材料放入孟庆国的项目档案盒中,档案盒再归还给核查组。”
老韩拿下老花镜之后,用袖口把上面的灰尘擦掉了。
“核查组所见到的材料是完整的,但是这份完整是在核查过程中临时拼凑起来的。”
“核查结论能够成立的前提是归档材料在核查之前就已经是完整的。”
叶建明走到窗户边,窗外一片漆黑。
“在核查的过程中,如果材料不断地被调阅,补充和更换的话,那么核查结论所认定的材料完整性就是建立在沙子上的。”
他转过身。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些调阅登记不能直接证明材料不完整,只能证明材料在核查期间被别人动过,如果有人解释说调阅是为了核对退休干部信息,补充的材料本来就有只是临时借调回来参考,这样的解释从程序上讲是说得通的。”
“除非我们能够提供调阅前后材料的对比,来证明盒子里的内容已经被更换过,但是原件并不在我们的手中,无法拍摄到盒子里面的情况。”
“原件不在我们手中。”
老韩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但是石桥镇的项目——原件已经被侯建国在督查报告中圈出来了,并且标注为归档状态待补充。”
他放下水缸。
“如果最后的核查结果认为石桥镇项目归档材料齐全,但是督查报告中却明确写着需要补充的话,那么这就存在自相矛盾的情况。”
“不需要看盒子里面的东西,只要看两份正式文件之间有没有矛盾就可以了。”
老韩的声音不大。
“如果核查结论认为石桥镇项目的归档材料是完整的,那么就等于推翻了督查组的督查结论,而督查组当时所见的就是‘待补充’。”
“同一个项目,督查组跟核查组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谁对谁错?如果督查组是对的,核查结论就是假的,如果核查组是对的,督查报告就是诬告,不管是哪一种,侯建国的专报都站不住脚。”
叶建明在门口处。手扶着门把手。
“你所等待的是核查结果跟督查报告相冲突的时候。”
老韩说。
“一旦打起来,分管副主任就不敢签专报了,他一签,就等于在两个相互矛盾的省级结论中站队,而他在这种位置上的人最怕的就是站错队,所以他不会签。”
老韩戴上老花镜。
“侯建国的专报从督查报告交上来之后,就走上了越来越窄的一条路,郑向明的协查函堵住了第一条,你的自查报告初稿堵住了第二条,现在核查结论跟督查报告之间的矛盾要堵住第三条,三条都堵上了,专报就成了废纸。”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叶建明没有动,手还放在门把上。
“老韩,郑向明被停岗之后,老干部处那边的工作也就没有了,他的手机也被收走了,人也找不到了,但是他在停岗之前传给老丁的三张代签照片就是我们现在手中唯一可以拼凑出真相的一块拼图。”
他转过身。
“三张照片,七年的时间跨度,同一个代签人——冯处长。”
“如果这些照片最后能够固定在案卷之中,那么郑向明就由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证人,而证人要出庭受审,每句话都要经受住别人的质疑,他当年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翻出来再三审查,他能承受得住吗?”
老韩将搪瓷缸子放在了桌子上。
“他等了这么多年,并不是想躲在暗处记黑账。”
老韩看着叶建明。
“他正在等待一个可以把这些东西摊到阳光下的人,现在东西已经摊开了,他就不会收起来了。”
老韩站起身来走到叶建明的身边。
“你去找他,他并没有躲起来,而是将自己隐藏起来,等冯处长公布核查结果之后,再由‘停岗对象’转为‘证人’。”
老韩的声音忽然就响起来了。
“那时候他不再是老干部处的档案管理员了,而成了一个证人。冯处长让他停职,就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在作证的时候不用再考虑同事的关系的理由。”
叶建明看着老韩。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空已经接近黎明,东方开始呈现出灰白色的色调。
叶建明放开手。推门而出。
他出了门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韩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表格下面又写了一行。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