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处长发现的不是照片本身，是照片泄露出去的途径。
老干部处的借阅登记表属于内部资料。
能接触到的人就那么几个。
郑向明也是其中之一。
冯处长不需要去查照片是怎么拍到的，只需要查最近谁接触过那几本登记表，就能找到他。
但是冯处长并没有对郑向明进行处分。
走的是临时停岗检查。
那么又表示什么呢？
手上并没有泄密的直接证据，只有间接的推断。
停岗就是要把郑向明跟外界隔绝开来。
让他不能将消息传播出去。
只要郑向明不往外说，冯处长就满意了。
他不需要把郑向明打到不能动弹，只要在查清事实之前让他闭嘴。
“郑向明之前给老丁的东西还在不在？”
“在。”
方诚停顿了一下。
“老丁保存了三份，一份存在自己的手机里，一份存在笔记本电脑上，还有一份打印出来放在老伴的缝纫机下面。”
叶建明嘴角微微上翘。
“但是冯处长一停岗，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老干部处的内部材料不能外传，谁传谁停职，郑向明就是那只挂在杆子上的鸡，以后老干部处的人再也不敢往外递东西了，冯处长打的不只是郑向明，他打的是所有人。”
“因此冯处长知道有人将材料递出，但是不知道递了多少，递了什么，他叫停郑向明的工作既是堵漏洞也是试探，如果郑向明停岗之后材料外流马上停止，那么泄密的就是郑向明一个人，如果停岗之后还有新材料流出，那么泄密的人就不是他了。”
“对。”
“但是郑向明在停岗之前就把最重要的三样东西交给了别人，这三样东西并不在老干部处的档案柜中，在你跟老韩手中。”
叶建明说。
“冯处长可以停掉郑向明的工作岗位，但是不能把已经泄露出去的材料收回。”
老周打来的电话是在下午的时候。
他说话的声音跟往常一样。
但是叶建明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省督导办发来一份文件，传真到督查室，并抄送给徐书记。”
老周把传真内容念了一遍。
“请泰安县委督查室就之前收到的关于叶建明同志匿名举报信的处理情况作出书面说明，包括收到时间，登记编号，处理意见，未上报原因等。”
叶建明拿起了手机。
这封函件是查督查室对于举报信进行处理的程序。
收到后为什么不进行登记呢？
已经登记了为什么不报告呢？
压下来是哪一个决定的。
老周当时把信压下来不走正式程序，是为了给他挡在前面。
现在省里反过来查老周，就等于把老周放在火上烤。
“你就回一句话，该举报信涉及督查室正在处理的同一事项，为避免重复核查，已跟相关督导函一起归档，督导工作结束后再一并上报。”
老周没有说话。
“督导函目前正处于处理当中，督导工作还没有结束。你用避免重复的理由来推迟报告是被允许的，在督导结束，专报结论公布之后，该封信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如果专报结论认为我没有问题的话，那么这封信就是诬告，你不需要上报，直接归档，如果专报结论认为我有问题的话，那么你可以再补报也不迟，从程序上看你没有任何问题。”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过了几秒钟。
叶建明可以听到老周用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
“我倒不是害怕被查，在督查室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程序上的分寸心里有数，但是叶主任——能查到督查室这封匿名信的人，一定看过督导函跟专报的人，省督导办是督导函的发文单位之一，他们手中有专报的副本，他们知道专报里列出的你有三条：隐瞒材料，对抗督查，接触退休干部。”
老周的声音很小。
“老干部处的协查函把接触退休干部这件事给锁死了，隐瞒材料这件事还在等核查结果，对抗督查这件事需要人证，匿名信如果被再次翻出的话，对抗督查就有了人证，举报人就是人证。”
“他们不需要举报人出现，只要证明曾经有人举报过你，督查室没有及时上报，就可以在程序上给你的对抗督查增加一笔。”
“因此你在书面说明中不能替我辩解，而要在程序上把匿名信跟督导函捆绑在一起——在督导工作没有结束之前不要单独处理任何一件，等督导工作结束后再一起归档，这样既不违规也不给对方递子弹。”
过了会儿，老周也没有再说话。
之后叶建明就听到了搪瓷缸子盖子打开的声音。
“好的，我明白了。”
电话挂了。
孙副组长带着核查组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离开了。
两辆车再次启动。
车灯照到合作社门口的水泥地上之后，就拐上了镇道，在夜晚中渐渐消失。
叶建明在院子里多待了两个小时。
他把老赵的卷尺，老吴的记账本，付明亮提供的比对照片以及陈满仓写的证词放在小卖部的柜台上，一一拍照存档。
老赵坐在门口抽烟。
烟灰弹落在门外的泥地上。
“叶主任。”
老赵突然说话了。
“孙副组长说整改合格了，旧案也翻不了了，那么我们折腾这么长时间图什么？”
叶建明把手机屏幕打开给老赵看。
屏幕上的照片是方诚十来分钟前发来的。
拍的是省发改委档案室的老刘今天上午查阅第三个档案盒的登记情况。
调阅的理由还是“配合核查组核对材料”。
时间戳为：今天上午十点一刻。
“他们正在补材料，老刘今天上午又调了一个档案盒到老干部处。”
“冯处长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这是六个编号中的第三个，还有三个没有补齐。”
叶建明说完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核查组还没有正式盖章，专报还没有签字，老孙也承认整改质量没有问题——这样就足够了。”
老赵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叶建明也不急着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