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手机之后就看着孙副组长。
“陈满仓的证词并不是孤立的，他所说的事情都有相应的物证。”
孙副组长沉默了片刻。
用手电筒照到院子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袋碎石样本。
老赵把旧垫层中留下的部分用编织袋装起来，用麻绳把袋子口扎紧。
“叶主任，你提到的那些材料我回省城之后会派人一一核对。”
孙副组长说。
“但是今天晚上要复查的重点不是旧案，而是整改，你们的整改成果如果属实的话，在核查结论中会如实体现出来，至于旧案能不能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今天晚上就能决定的。”
他将手电筒的灯光移到路面上。
“让老赵带路，我们一起去看看路怎么样。”
修复段的路面距离合作社大约三百米。
孙副组长走在路中间。
手电筒的光从沥青地面上照到排水沟里，再由排水沟照射到路旁堆放的碎石样本上。
老赵蹲在路旁，把卷尺拉开。
一头卡在垫层断口处，另一头被拉到手电筒能够照射到的地方。
“三十五公分半。”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咬字很有力。
“在修缮的时候，我用尺子一公分一公分的盯着，施工队嫌我烦，我说你们别嫌烦，嫌烦就别接这个活。”
他拍了拍棉袄的口袋。
“进料单在老宋那里，每一车碎石的产地，粒径，进场日期都有记录，碾压是三层，每层压完我都拿水平仪测过——水平仪是跟县交通局借的，借条还在我这儿。”
老赵把一张皱巴巴的纸从棉袄里面拿了出来。
上面有交通局的印章以及经办人的签字。
他将纸张放在手电筒的照射之下。
“如果你们不相信卷尺的话，明天白天可以用激光测距仪来测量，差一公分的话，我老赵就把这把尺子吃了。”
孙副组长没有接过借条，也没有进行辩解。
他蹲下身用手触摸垫层断裂处的碎石。
花岗岩。
不是石灰岩。
碎石子的表面非常粗糙，棱角分明。
是新破碎机轧出来的，并非从河里捞起的卵石。
“整改的质量没有问题。”
孙副组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子。
他稍作停顿。
“但是整改质量合格跟旧案的定性是两回事，你可以证明现在这条路修得够厚，但是不能证明以前那条路修得不够厚——除非你有当年施工时的现场取证材料，老赵所说的碾压层数，进料产地等都是重修时的记录，并非当年的情况。”
他看着叶建明。
“你们手中能证明当年垫层厚度的直接证据只有两份，一份是老宋找到的监理日志，但是原始意见被人划掉了，划掉之后的验收结论是合格，另一份就是陈满仓的证词，但是刚才我已经说过，利害关系人的陈述不能单独作为依据。”
孙副组长说话声音很平和。
“叶主任，你这个人很实在，我不跟你扯什么官话了，你们把路修好了，这条我可以认，但是你们想用这条路翻旧案——光有路是不够的。”
叶建明没有开口，低头看了看手机，找到了那两张照片。
他将屏幕打开之后交给孙副组长。
左边。
宏业路桥塌方断面的标尺照。
15公分左右，灰色或灰白色的石灰岩碎片，两层被碾压过。
右边。
石桥镇旧路面上下开挖后的断面图。
同样的灰白色石灰岩，同样的两层碾压痕迹。
“第一张照片是省交通厅事故通报附件中的现场勘查照片，第二张照片是我让别人在石桥镇整改开挖时拍摄的现场照片，拍摄时间相差几年，拍摄地点相距上百公里，但是碎石粒径，颜色，碾压层数都一样，设计厚度都是35厘米，实际厚度不足一半。”
叶建明把手机收好。
“两个项目的甲方都是同一个人，监理公司也是一样的，如果是偶然的话，那么这种偶然的概率有多大呢？”
孙副组长看了两张照片好一会儿。
“两张图片可以说明两个项目施工方法相同，但是不能说明有谁指使。”
“在你们的核查结论中，施工方法相同这一点有没有被体现出来呢？”
孙副组长没有回答也没有否定。
他走到老赵的面前去，把卷尺还给老赵。
之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老赵，这条路整改的情况你明天要复印一份给我，我带到省城去。”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至于旧案的事情，我一个人说不算数，但是整改质量没问题这条结论我可以先给你定下来，其他的事情等核查组得出正式结论后再做决定。”
他又说了一句。
“我不愿意给任何人擦屁股，但是能做的范围很小。”
方诚的电话是在复尺的时候打过来的。
叶建明没有接到电话。
等他回拨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
方诚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郑向明被停职了。”
叶建明手里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今天一大早，冯处长就把老干部处的工作人员都叫来开了个临时会议，在会上宣布郑向明因为私自保留了工作期间形成的内部登记影像，违规将未脱密的借阅登记外传，从即日起暂停档案管理员职务，并接受内部调查。”
方诚深呼吸了一口气。
“停岗期间不准接触任何档案材料，不准进入档案室，不准单独跟外来人员见面。”
“手机在哪儿？”
“收了。”
叶建明靠着合作社的院墙。
“老丁一大早就去老干部处找他，门卫说郑向明请了病假，不在单位，老丁又去他家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应声，邻居说今天早上看到他出门了，手里拿着一个布袋，但是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人没有被控制住吗？”
“停止了岗位，但是没有被控制住，他是自由的，只是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掉了。”
叶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郑向明被停岗的时间很凑巧。
就在给老丁发送代签照片之后不到两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