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一个人坐在柜台边的小板凳上。
门打开之后他就抬起头来。
“你是叶主任吧?”
叶建明不答,将手机放在柜台上。
屏幕上的是一张被撕碎的纸片,是老吴孙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铅笔字歪七扭八:
“爷爷说这个人知道路会塌,但是没有人问他。”
陈满仓看见了那句话。
看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我儿子……如果能写出这样的字……”
他没有再说下去。
“路塌了之后,通达监理就来找我,说是自然灾害,暴雨,滑坡,跟质量无关,叫我不要乱说。”
他把双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中,取出一张被折叠了四次的存折复印件。
边缘已经磨损得很不平整了。
“给了我两万块钱作为遣散费,我没有用,寄给我妈,我妈说这些钱不干净,就存起来了,两年前我妈去世了,但是这些钱还放在那里。”
他把存折放到柜台上面。
“垫层是我铺设的,两层碾压,厚度不到一半,监理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最后签了合格。”
灯光照在了他虎口上的疤痕处。
“崔老板验收的时候在工地上只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和监理握手告别了。”
老吴把烟熄灭之后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站起来之后把一次性打火机递给对方。
陈满仓不接,手都在发抖。
“今天下午我在路边看了两个小时,压路机留下的痕迹还存在,三层,每一层都被压得非常结实。”
于是他就拿过打火机。
点燃香烟之后深深的吸了一口。
“崔某所负责的项目中,垫层全部减薄了一半,没有倒塌的还在跑车,倒塌了就算天灾,石桥是唯一一个倒塌后又被重新挖掘,重新铺设的。”
烟头发出的红色火焰在他的脸上跳跃。
“我不欠了。”
“并没有欠债。”
叶建明从老吴柜台拿了一支烟递过去。
“偷薄垫层的是签审批单的人,你只是按照被修改过的规范来做的,真正欠路的,是在省里。”
陈满仓的手稍微稳定了一些。
“你愿意把你所见到的记录下来吗?不一定要写证词,就是把你亲眼看到的——垫层有多厚,碾压了几层,监理怎么签字的,崔某在工地上做了什么都可以。”
陈满仓把烟灰弹到了地上。
“我的字写得不好,你给我纸和笔,我试试看。”
老吴给他的旁边倒了一杯热水。
老赵把头探出到门口看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陈满仓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的写得较慢。
有的字写错了一次就被涂掉了,然后再重新书写。
门外有各种各样的虫鸣。
省核查组的车在晚上十点钟左右到达。
两辆黑色的商务车,没进入小镇。
停在镇口路边,发动机熄火之后,六个人下了车。
带头的是一个方脸,戴无框眼镜的孙姓人,是核查组副组长。
县交通局值班人员接到通知后,人已经在路上了。
是故意的。
不打招呼,突然袭击。
老赵睡得非常香。
老吴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他的棉袄穿反了。
老吴晚上睡眠不深。
听到镇口有车声,就爬起来扒着窗户看,有几个拿着手电筒往合作社的方向走。
他没有穿好鞋子就跑到老赵家去敲门。
两人来到合作社的院子之后,核查组已经在小卖部门口等着了。
孙副组长站在柜台前面,用手电筒照着那半包烟。
“这是谁的?”
老吴说道。
“帮助我们查账的叶主任留下的。”
孙副组长没有开口。
用手电筒照了老吴柜台上的记账本。
看完之后摆了摆手,让别人把老赵跟老吴分开了问。
老赵被带到院子里面的老槐树下。
老吴在小卖部里面。
两边的人同时说话。
叶建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他穿好衣服之后就出去了,到了石桥镇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合作社院里临时安装了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灯光。
核查组分成两个小组,一个小组在院子里查找施工台账,另一个小组则去小卖部询问老吴。
孙副组长站在院子的正中间。
手里面拿着老赵的卷尺。
“叶主任。”
孙副组长见到他之后点了点头。
“我们此次来是复查现场整改的情况,并非针对你本人。”
他把卷尺还给老赵。
“但是在复核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合作社的小卖部有一个叫陈满仓的外来人员,自称是当年宏业路桥塌方事故的施工人员,并且在你们的证词中提到亲眼看见垫层偷工减料。”
孙副组长停顿了一下。
“我需要提醒你——陈满仓是宏业路桥公司的施工人员,在该标段上亲自铺设了垫层,如果垫层厚度不达标的话,作为施工人员的他本人就存在直接责任,因此他的证词在程序上属于利害关系人的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叶建明没有提出异议。
他当然知道。
有利害关系人的证词不可以单独作为定案依据,这是程序上的要求,并非故意为难。
但是他更知道孙副组长为什么这么强调这一点。
并不是因为程序公正。
是为了把陈满仓的证词从核查结论中去掉。
只要陈满仓的证词被认定为“有利害关系人的陈述,单独无效”。
宏业路桥的老案子还是“自然灾害”。
石桥镇的整改成果不能跟崔某的旧账相联系。
“利害关系人的证词确实不能单独作为证据使用。”
叶建明说道。
“但是可以跟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我手头的材料并不仅限于陈满仓一个人的口述,第一,宏业路桥塌方现场的断面照片,标尺测量为15厘米,第二,石桥镇旧路面开挖后垫层断面的照片中,碎石粒径,碾压层数跟宏业路桥的照片一样,第三,老宋从交通局档案室找到的监理日志里,监理员写的垫层实际厚度跟设计不符的部分被划掉了,又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