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编号中已经有两个被改动了,还剩下四个,在周五下班之前核查组要给出结论,他来得及。”
“每次进出门都要拍一次登记吗?”
“拍。拍一次就增加一个环节,六条记录串起来,在核查期间,老干部处,冯处长签了字,单独一条是程序不规范,六条连在一起——”
“系统性的篡改。”
两个人一起停下来。
窗外的树上有一只鸟在叫。
“还是那句话,拍得到进门,拍不到里面干什么。”
“对。”
方诚那边点上一支烟,打火机的声音传过来。
“李处长只要说一句核对退休干部的信息,你就被卡住了,档案室给老干部处送材料是合理的,但是你拿不出他补材料的直接证据。”
“除非——核查结论与他所做的事情相矛盾。”
“怎么讲?”
“如果核查结论中材料是完整的,但是调阅登记上显示在核查期间材料被多次调到了老干部处——那就矛盾了,完整的材料为什么要临时借调呢?一个盒子就够了吧?为什么要动六个?”
方诚没有说话。
“你的策略不是要拦截他。”
叶建明说。
“是等到他补完之后,等结论定稿的时候再用登记来反咬,结论与操作自相矛盾,核查结论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前提是——分管副主任之前没有签过字。”
“签了专报之后,问责程序就开始了,我再上申诉就等于翻案了,性质也就不同了。”
“你和时间在赛跑。”
“对。”
方诚挂了。
……
老韩到了省城,是中午的时候。
老干部处西侧有一条巷子,斜对面就是个茶摊。
两张塑料桌子,几把折叠椅,一把破旧的遮阳伞。
老韩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菊花茶。”
摊主是个驼背老太太,耳朵聋,倒水时手抖,把一桌子水都打翻了。
老韩没有擦,他拿了一个搪瓷缸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但是没有开口。
在这条街上,用自己缸子喝茶的人当中,十个里面就有八个是从下面来的。
老韩坐着喝茶,看着对面。
九点十分的时候,老刘抱着盒子进门,出来的时候却空着手。
十点左右,冯处长出来,去便利店拎了两瓶水回来。
十一点,郑向明出门,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就回去了。
老韩全部都记着。
不记也记着——在督查室待了二十年,看人来往就是看节奏。
谁几点走,谁一个人来,谁不在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两点的时候,太阳是最毒的。
他把五元钱压在杯子下面,老太太在伞下睡着了。
老韩过马路,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
“去找郑向明,我们是老朋友。”
郑向明出来之后见到他,嘴角动了动。
两个人没有进去,绕到楼后的自行车棚那里。
棚顶的烂叶子已经堆成了厚厚的一层。
“冯处长下午要去厅里开会。”
郑向明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声音很低。
“老刘上午送了第二个盒子,危桥改造,缺少验收报告,监理日志,补充齐全之后,孟庆国那份就差石桥那块了。”
他停顿了一下。
“石桥那份……侯建国督查报告中圈出的,编号,日期,经手人全都在上面挂着,现在补——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冯处长不敢吗?”
“不敢,但是上周五侯建国给他打过电话,之后侯建国又把一份东西交给核查组,把归档缺陷往正常的延误里靠,具体怎么写的我不知道,但意思就是先给石桥那份穿件合规的衣服,把衣服穿好了,补材料也就安全了。”
老韩抬头问道。
“可以得到代签的原件吗?”
“拿不到,柜子钥匙在冯处长那里。”
郑向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但是我拍了。”
“拍了什么?”
“借阅登记,三次,李处长退休之前那次,侯建国调档案那次,老刘这两天送材料这次,三张照片,七年时间,签字笔迹一样,全是冯处长代签的,名字写的不是本人。”
他的声音突然就低沉了许多。
“代签不违规,处长替副处长签,机关里每天都有,但代签加材料缺失——”
“就是做假账。”
郑向明没有回答,低下头去。
老韩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向他虚抬了一下。
没说话就走了。
走了五六步之后就停下来。
“老郑。”
“……”
“这七年里,你将所有人都出卖了,也包括你自己。”
后面很静,只能听到风吹动烂叶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
“七年前如果我敢站出来的话,孟庆国就不会消失了。”
郑向明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站,他替大家扛下了所有的责任,现在……轮到我了。”
老韩没有回头,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老赵给叶建明打了一个电话。
叶建明刚把文件夹合上。
“镇上来了一个人,骑着摩托车来问路是谁修的,垫层有多厚,监理有没有监督,省城口音,瘦,穿着旧的工作服。”
叶建明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
“人在哪儿?”
“小卖部,老吴稳住他,叶主任——他问得非常详细,监理日志,进料单,碾压次数,他是冲着垫层来的。”
“我马上过去。”
他拨通老秦的电话。
“特征对上了。”
叶建明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他还说,这条路以前修过一次,薄了一半,塌了,跟陈满仓临走之前对老吴说的话一模一样。”
老秦在那边沉默了两秒。
“他自己回来的。”
“对,不是我们找到的他,而是他听说路修好了就回来的。”
“如果他想要逃跑的话,也不会主动去询问别人怎么修路的。”
“他在确认垫层是否足够厚。”
叶建明打开车门。
“亲眼见过塌方的人,看到一条路修结实了,是坐不住的。”
“那你们小心点儿,不要惊动到他。”
“放心。”
叶建明到石桥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赵在手电筒的光里站着。
“老吴在小卖部的门口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