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处长自己的。”
空气静止了一瞬。
“侯建国不是来查冯处长的，他是来帮冯处长把他档案里不利于自己的材料提前清理掉，在督查组来泰安之前先把帮凶自己身上的尾巴去掉。”
复印机发出的嗡鸣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
叶建明从省城回来后，车还没停稳就直接开进了电视台。
付明亮在二楼剪辑室里，桌上那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
屏幕上的时间线已经挤在了一起。
叶建明将照片递了过去。
“塌方断面的碎石，跟石桥镇原来的垫层相比，你上次做数字化整理的时候有没有拍到整改前的路面照片？”
付明亮靠近屏幕看了几秒钟之后没有说什么。
他将移动硬盘插入电脑之后打开相应的文件夹。
两张图片并排在一起。
左边是塌方断面，灰白色碎石，标尺横置于其旁。
右边是石桥镇原来的小路被挖开的地方，同样是灰白色的碎石子，同样层层叠叠的痕迹。
付明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用鼠标将局部放大之后一层层地扒开。
“两层。”
他的声音很沙哑。
“塌方的垫层，两层碾压，石桥镇旧的，也是两层。”
“设计的要求是三层。”
叶建明说道。
“减少一层的话，强度就会下降大约三成。”
付明亮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白上有很多血丝。
“这不是偶然的，在两个项目上，不同的施工队用同样的方法偷工减料，能够控制住这些行为的并不是施工队也不是监理，而是甲方。”
他停顿了一下。
“是签署审批单的那个人。”
崔某。
这两个字谁都没有被说出来，但是空气中全是。
付明亮又调出一组照片，是侯建国在石桥镇拍摄的那些。
“你看这张图。”
付明亮指着排水管接口旁边的一个小地方，并且把镜头放大了又放大。
“侯建国所拍摄的不是接口处，而是垫层面，当时他就进行了对比，把石桥镇旧垫层与当年塌方事故中的标段进行比较，他并非是故意找茬，而是想确定两者是不是同一种方式。”
“确认之后会怎么样？”
“他很害怕。”
剪辑室里面只听得到主机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付明亮将三组照片全部拷贝到新的移动硬盘中，取出来之后递了过去。
“文字可以修改，但是照片中的标尺是不能改变的。”
叶建明把硬盘接到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上一次老马打来电话询问铁皮柜的事情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说挂职快结束了，想去看看以前的材料还存在不存在，但是我没有时间回他。”
“回他。”
叶建——明把门打开之后，走廊里的灯就亮了起来。
“就说铁皮柜还在，欢迎他回来参观一下，顺便问他一个问题。当年拆那栋老楼的时候除了马瘸子藏在墙夹层里的铁盒子外，还有没有发现其他的？那栋楼是省直机关退休干部周转房，如果夹层里不止一个铁盒子的话——”
他侧过脸去，一半被阳光照到，另一半陷入阴影之中。
“那栋楼本身就可以看作是一个证据库。”
泰安县委大院，晚上十一点多钟。
办公楼里面只有两扇窗户是亮的。
老韩那间的灯还亮着。
叶建明推门而入。
老韩趴在桌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手绘的表格。
横坐标为时间，纵坐标为人名，项目。
用红笔和蓝笔画了密密麻麻的几十条线。
侯建国在交通局查到的记录，跟宏业路桥坍塌的时间线，被老韩放在了一张纸上。
“来了。”
老韩头没有抬头。
叶建明将方诚所拍摄的调阅登记以及付明亮的比对照片放到桌上。
老韩把老花镜取下来之后，盯着调阅登记看了很长时间。
“冯处长。”
他自言自语的说，好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替李处长签字，又腾出办公室让人补材料，在这七年中郑向明所记录的复写登记表，冯处长就坐在他旁边，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但是他不能动郑向明。”
叶建明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不偏袒，不争功，不出错，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脑子里，不上系统，冯处长可以划掉登记表上存疑的两个字，但是划不掉他脑子里的东西。”
老韩将调阅登记表与复写登记表并排放在了一起。
一份加盖红章的正式记录，一份潦草的手写笔记。
“编号完全相同。”
老韩一个一个地用手指去数。
“郑向明记录的不是李处长一个人，是冯处长，侯建国，档案室的老刘以及核查组，这条链条上所有人的动作都被他一个人记录了七年。”
他抬起头来，镜片反光。
“就是等一个能接这张纸的人。”
叶建明没有开口，伸手拿起桌上的铅笔。
在复写登记表上，李处长借阅的六个编号之后又增加了一行。
第七个编号——冯处长。
铅笔尖碰到纸面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那行字之后，他的喉结动了动。
“郑向明的备忘录里说，侯建国调了三份档案，分别是沈国良，孟庆国和第三个人。”
叶建明把铅笔放到一边。
“他没有告诉我第三个是谁。”
老韩看了新写的字。
“你现在知道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韩把复写登记表折叠了两次。
“明天一早我就去省城。”
叶建明点了点头。
第二天，方诚打来电话的时候，叶建明刚刚走进办公室。
接通。
“老刘又开始动了，早上八点半的时候把第二个档案盒，也就是危桥改造，抱到了老干部处，冯处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大概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补充材料的时间用不了半个小时。”
“在翻。”
方诚压低了声音。
“要看哪些页可以抽，页码要对得上，签字要齐全，日期不能冲突，冯处长亲自盯着，害怕老刘手生补出差错。”
叶建明没有坐。